死马当活马医呗。他苦笑着摇了摇脑袋,总得试试。他踅摸了一圈儿,在废墟犄角旮旯找到半个破瓦罐,又寻着一处相对干净、还没全干巴的渗水坑,使瓦罐儿小心地舀了点儿水。这“下北平”的水,冰得扎骨头,浑得不像样儿。他不管不顾,就着这凉水,把那一小撮儿金贵的茉莉香片放进瓦罐,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万幸,这阳间的火折子在这儿竟还能凑合着引着一点儿微弱的火苗。
他找了点儿干巴碎木屑,堆了个小堆儿,把那破瓦罐架在上头,小心地煨着。没滚开的水,就是慢慢升温的凉水把那茶叶给泡着。慢慢的,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清雅的茉莉花儿香,混着茶叶的涩味儿,在这满是硝烟跟血腥味儿的废墟空气里头,袅袅地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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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香气跟这地方,那是要多不搭嘎有多不搭嘎,可它偏就那么犟筋地弥漫了开来。
一开头,教堂里头那震天响的喊杀声还没停。可慢慢的,靠近门洞子这一侧的不多的兵魂,动作好像滞了一下,那血红或者漆黑的眼仁儿里头,闪过了一丝丝极细微的犯懵。他们闻着那缕儿陌生的、跟周遭完全两码事儿的香气了。
王掌柜瞧着火候差不离了,就把那破瓦罐端了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捧着这罐子“茶”,一步,一步,走进了那血糊漓拉的厮杀场边儿上。
“诸位!”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喊了一嗓子。声儿不算洪亮,可愣是奇异地穿透了部分喊杀声。
一些个离得近的兵魂停下了手,扭头瞅向这个不速之客,眼神里头全是暴戾跟提防。
王掌柜不躲不闪,把那破瓦罐举高了点儿,让那微弱的茶香更清楚地散出去。他扫了一圈儿那些面目狰狞的魂影,声儿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说道:“小老儿是个开茶馆的,不懂打仗,也不懂什么洋教。光知道打了这么些年,杀了这么些个回合,诸位……可曾杀出个结果来?可曾觉得痛快点儿了?”
这话问得实诚,甚至有点儿傻气,可就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进了某些兵魂执念的缝子里。尤其是那些神情麻木的清兵魂影,跟少数脸上带出疲累的拳民魂影,眼里头那股子狂热的血色,好像退了一点点。
王掌柜接着说道:“小老儿没啥本事,就会沏个茶。这碗茶,不成敬意,敬诸位当年的血勇,也敬诸位受的苦。”
说着,他还真就把那破瓦罐微微歪了歪,把里头那点微温的、浑浊的茶水,慢慢地浇在了地面上。茶水渗进了焦黑的泥土里,那股子清苦的茉莉香却打着转儿不散。
这个动作简单,甚至透着寒酸。可在眼下这景况里头,却带着一股子又荒唐又庄重的仪式劲儿。他不是在敬神,也不是在单祭哪一边儿,而是用一种近乎平等的、市井小老百姓的实诚法子,向所有在这儿玩命厮杀丢了性命的魂魄,送上了一份迟来的、不论你站哪头儿的“看见”跟“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