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兵魂

茶水渗进了地里。教堂里头的喊杀声,头一回出现了明显的、一大片的停滞。

拳民兵魂眼里的红光忽闪忽闪地明灭不定,清兵魂影那木呆呆的脸上泛起一丝丝涟漪,就连缩在犄角旮旯的洋人魂影,也投来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目光。厮杀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执念,在这一缕儿不合时宜的茶香跟这简单得近乎可乐的“敬茶”举动面前,出现了一眨巴眼儿的空白跟松动。

他们到底是为嘛而战?扶清灭洋?保教护民?皇命难违?还是就为了挣条活路?那些曾经滚烫的热念想、吓破胆的挣扎,在没完没了重复的厮杀里头早就浑了汤,就剩下“厮杀”本身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本能。此刻,这本能叫一个局外人,拿一碗粗茶,给轻轻儿地问住了。

沉默开始漫延。那红黑交缠、激烈冲突的魄气,开始出现不稳当的波动。

王掌柜搁下瓦罐,静静儿站着,不再言语。光是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没褒贬,没劝解,只有深深的疲倦跟明白。

到了儿,一个领头模样的、浑身都是刀伤的清军把总魂影,哑着嗓子开了口,声儿里头没了喊杀时候的暴戾,只剩下没边儿没沿的苍凉:“结果?哈哈……有个球的结果!老子们死在这儿,朝廷……朝廷后来还不是跟洋人议和了?咱们……白死了!”

一个拳民兵魂也低声嘟囔着:“刀枪不入……刀枪不入……可那洋枪的枪子儿,它怎么就不认呢……”

更多的兵魂撒开了手里的“家伙”,呆呆地立在原地,脸上浮出临死前那一刻的恐惧、不甘、迷瞪,还有厮杀这么些年攒下来的、更深的疲惫跟虚空。

那团剧烈绞杀的红黑魄气,开始剧烈地翻腾、分开了,然后跟退潮似的,向着大厅正中间汇聚。红色的狂热跟黑色的沉郁,依旧分分明明,可却不再彼此攻杀,而是慢慢地、心有不甘地打转儿,最终融成了一股子红黑相间、气息矛盾又浑浊的魄气旋涡。这里头既有“冲突”的暴烈,更有“愚忠”酿成了惨剧之后的空虚跟后悔。

王掌柜取出玉瓶。这瓶身好像也觉出了这股子复杂魄气的冲劲儿,微微地打着颤。他引导着那股红黑气旋流进了瓶儿里。

收了魄气,再瞅那教堂大厅。那些兵魂的身影并没有立马儿消散,可他们眼里头的戾气跟狂热,已然褪去了大半,只是茫茫然然地立在原地,有的蹲有的坐,望着破败的穹顶,望着彼此,久久地沉默。那没结没完的喊杀声,终于彻底消停了。

王掌柜朝着大厅,又躬身施了一礼,然后默默地退了出来。

站在教堂外头那一片废墟之间,他握着手里头那个显着格外压手的“冲突与愚忠”之魄,耳朵眼儿里好像还转着那句“白死了”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