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
“我同意。这不是一桩应该被公开的案件。它的真相本身——就是危险。不是因为它会让人疯狂,而是因为有人会试图利用它。俄国极光会试图将它武器化,英国第三厅试图控制样本。只要有一个政府知道它的存在,就会试图从中提取力量。而它——不能被动用。永远不能。”
迈克罗夫特将视线转向我。那双与歇洛克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此刻正以极其郑重的目光注视着我,其中的分量让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华生医生,您在《斯特兰德杂志》上发表的那些案件记录,在公众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我必须请求您——不是以政府官员的身份,而是以歇洛克兄长的身份——不要发表此案。”
我握着笔记本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那本笔记本此刻就放在我的膝盖上,在桌沿的遮掩下,封面已经被我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热。它的边角已经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磨得发白,纸页间夹着冻土荒原上枯萎的苔藓碎屑,最后几页还留着硝化甘油炸药爆炸时震落在纸面上的细小粉尘。在这三个月里,它是我除了手枪之外唯一不曾离身的东西,是我的职业习惯,也是福尔摩斯破案过程的唯一完整记录。我从迈克罗夫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不仅是请求的东西——如果只是为了他自己,他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是为了别的东西。也许是为了那片冰原下仍然在缓慢搏动的古老符号,也许是为了那个仍然在东边某个小镇上给流放犯人包扎伤口的年轻修士,也许是为了那些被标注为“永久封存”的档案中每一行被涂黑的文字,也许是为了那些永远不会被任何电缆信号覆盖的、在永冻层深处沉睡或被封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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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沙哑了一些,“但我有一个请求——我可以在不涉及任何超自然内容的前提下,将艾琳·艾德勒的委托和她在圣彼得堡的死亡记录为一桩普通案件吗?她应该被记住,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不应该像那些无名无姓被埋在西伯利亚铁路施工便道旁碎石堆下的流放犯人一样,被完全遗忘。”
迈克罗夫特看了福尔摩斯一眼。福尔摩斯没有任何表示,但他的手指在手杖柄上极其轻微地松开了一下。迈克罗夫特将目光收回,对我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艾琳·艾德勒——不是‘诺顿夫人’,是艾德勒——可以作为一个普通案件的委托人出现在记录中。但案件的结果必须被改写为她失踪,而您不知道她的下落。至于西伯利亚,不能提及。不能在任何公开或私人记录中出现‘西伯利亚’这个词。她的名字可以留下,但案件的关键信息必须全部删减或替换。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我将手从笔记本上移开,伸手接过了迈克罗夫特递过来的第二杯波特酒。那杯酒的颜色在炉火映照下深得像血,又像是我们在洞穴深处看到的那片没有尽头的黑暗。我饮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温热而微甜,与西伯利亚的严寒恰好相反。
当夜,我们告别迈克罗夫特,离开了第欧根尼俱乐部。福尔摩斯将那枚刻满符号的石板留在了迈克罗夫特手中——它将被送往白厅地下的那座铅衬里保险柜,与1878年的另一块石板并排存放。在那道沉重的铅门关闭之后,世界上仅有的两个连接同一套古老封印系统的终端将被禁锢在同一个密闭空间中,永远不见天日。
马车沿着雾气弥漫的蓓尔美尔街朝贝克街方向驶去,马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回响。福尔摩斯靠在车厢的角落里,车窗外的煤气灯光忽明忽暗地掠过他消瘦的脸,将他的表情切成一段段忽明忽暗的片段。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了。
“我哥哥刚才说了一个词。‘看守’。北极星号的幸存水手在临死前的清醒中说,每一块石板都有自己的看守。如果西伯利亚石板也有一个看守,那么会是谁?”
我正要回答,但福尔摩斯显然并不是在问我。他的目光已经转入了那种我所熟悉的内在专注模式——当他开始将一桩案件的所有线索重新排列组合时,他的眼睛会望向某个比窗外更远的地方。
“艾琳在临终前将他的名字攥在手心里。”他说,语速越来越快,“斯麦尔佳科夫说,她的手上有一道线冻住了桌面。她在极光会实验室中亲眼目睹了样本被从铅衬里容器中取出时的变化。她将日记藏在公寓暗格中,却被第三厅提前取走。她在日记中写道,‘如果他在我找到他之前死了——’然后笔迹中断了。她不是在逃亡。她是在找人。阿辽沙收留了她,但他不是她要找的人。她将日记留给阿辽沙,将字条留给福尔摩斯,字条上写的是卡拉马佐夫的名字——但她是同时认识斯麦尔佳科夫和阿辽沙的,所以她写的不是他们两个人。她写的是第三个兄弟。”
他将手杖在车厢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阿辽沙和伊万的哥哥,老费多尔·巴甫洛维奇的长子——他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这桩案件中。如果我没记错,他因为弑父罪被判处流放西伯利亚服苦役。一个服苦役的流放犯人无法自由移动,但他所在的位置——如果他恰好被分配在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某一段施工线上——有可能恰好就是钻探队挖到洞穴的那个施工段。也许艾琳在寻找看守的过程中,发现看守不是阿辽沙,不是斯麦尔佳科夫——而是德米特里。那个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在苦役营中默默承受惩罚的大哥。”
马车在贝克街221B门前缓缓停下。哈德森太太已经在门口点亮了那盏熟悉的煤气灯,灯光透过一楼的窗帘洒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黄色。福尔摩斯推开车门,踏上人行道,却没有立刻走进去。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我没有关于德米特里的充分证据,没有任何确凿的书面线索来支撑这个推论,只有她留在字条上的那个名字——以及那个名字包含的三个人的可能性。因此这个推论我不会记录在正式报告中,也不会告诉迈克罗夫特。但你也许可以在你的笔记中写下来:如果看守是血脉,那么卡拉马佐夫家的四个兄弟——老大德米特里,老二伊万,老三阿辽沙,以及私生子斯麦尔佳科夫——分别站在了这场战争的四个不同位置上。一个被流放,可能在无意中成为了封印的最后看守;一个在理性与信仰的边界上徘徊,最终选择将理性用在正确的地方;一个用信仰握住了虚无主义者在深渊边缘的手,将他从灰色火焰中一寸寸拉回;一个被当作通道和接收器,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一句话指向了所有线索的交点——斯塔夫罗金。他们四个人谁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共同构成了这场抗衡的完整链条。而艾琳·艾德勒——是那个将链条第一环交到我手中的人。”
他转过身,推开了贝克街221B的门,在踏进那扇熟悉的门廊之前,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将不再谈论这桩案件,华生。但请记住那个名字。记住她。”
他走进了那扇门。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向上,最终消失在二楼起居室的房门背后。我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煤气灯的窗户。雨已经停了,雾气正在缓慢地散开,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在那片深蓝的尽头,有一颗极其明亮的星——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天狼星。但我想起了伊万在发烧时说的那句话: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星光,都是过去。而有些过去,不应该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