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第欧根尼俱乐部返回贝克街时,伦敦的雾已经散了。三月夜晚的寒气仍然凛冽,但空气中那种熟悉的煤烟味和街角面包房飘来的发酵酸味,此刻闻起来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哈德森太太在门厅里留了一盏灯,灯芯捻得很低,昏黄的光晕只在墙面投下一小圈暖色。楼梯仍然在第六级处发出那声熟悉的咯吱响,起居室的门把手仍然是那只需要向左转半圈才能顺利打开的老铜把手。一切都与我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壁炉架上的烟草盒、福尔摩斯那把搁在角落里的小提琴、我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扶手椅——仿佛这三个月只是一场漫长的梦,而我们刚刚从梦中醒来。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我的大衣口袋里仍然装着那本边角磨白、纸页间夹着冻土苔藓碎屑的笔记本,我的手指仍然记得扣动手枪扳机时那股僵硬而冰冷的触感,我的耳膜深处仍然回荡着洞穴中那块黑色石板在搏动时发出的、比寂静更寂静的低鸣。
福尔摩斯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然后走到壁炉前,用火钳夹起几块煤,添进即将熄灭的炉火中。火苗重新窜起来,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整个房间——他的目光从壁炉架上的烟草盒移到我那把空着的扶手椅,从扶手椅移向窗台上那盆已经枯萎的天竺葵,最后落在书桌上堆积了三个月的信件和报纸上。然后他走到书桌前,从那堆信件中抽出一封,拆开,扫了一眼,放回去,又抽出一封。他的动作平静而机械,像是在重新熟悉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的五官——每一处都记得,但仍需要亲手触碰一遍才能确认那些记忆的真实性。
“哈德森太太把信件按日期排好了。”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如果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温情,“她甚至给每一封标了编号。”
他在书桌前坐下,开始逐一拆阅信件。我坐在壁炉另一侧的扶手椅中,将笔记本放在膝上,翻开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钢笔,却迟迟没有落笔。壁炉里的煤块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声,火星溅在铁栏上,又迅速暗下去。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马车声、隔壁房间里哈德森太太在楼梯上走动的脚步声、以及福尔摩斯翻动信纸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构成了贝克街221B在任何一个寻常夜晚都会有的背景音轨。但今晚,这音轨中缺了一样东西——福尔摩斯没有拉小提琴。
通常,在结束一桩重大案件之后,他会拿起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即兴拉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旋律。有时是忧郁的,有时是激昂的,有时是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用音符在做化学实验的调子。但今晚,他没有。他甚至没有朝角落里的琴盒看一眼。
“福尔摩斯。”我终于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拉琴?”
他手中的拆信刀停了一下,刀刃悬在一封米白色信封的封口上方,然后继续划开。
“我不知道该拉什么。”他说,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极少承认自己“不知道”任何事。
我将钢笔在墨水瓶中蘸了一下,开始在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写字。我写的不是案件记录,而是一段只有我自己会看到的随笔。我写下了我们在西伯利亚的最后一天,写下了阿辽沙在夕阳下的山坡上念出的那些名字,写下了斯塔夫罗金在火车上望着窗外时那只重新变回人类的眼睛,写下了福尔摩斯在第欧根尼俱乐部的会客室中对迈克罗夫特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某种无法被贝克街壁炉旁的推理所容纳的东西”。我写得很慢,因为每一个字都需要从我记忆的最深处被重新打捞上来,而打捞的过程本身——就像将手伸进那片洞穴入口的裂缝,不知会触碰到什么。
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句点时,福尔摩斯已经处理完了全部信件,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泰晤士报》。但他的目光并不在报纸上——他正在看壁炉架上的一个相框。那是艾琳·艾德勒的照片,那个三年前从波西米亚国王手中逃脱、从福尔摩斯本人手中逃脱、然后消失在欧洲大陆的女人。她站在相框里,穿着那件深色的高领长裙,头发盘在脑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既不是挑衅,也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全部含义的表情。
福尔摩斯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华生,你做完了你的记录吗?”
“刚刚做完。”
“那么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谈一谈。”
他将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我。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仍然保持着惯常的冷静,但在这份冷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通常而言,我从不在一桩案件结束之后与任何人讨论案件本身,”他说,“推理已经完成,事实已经陈述,再多的话语只会稀释结论的精确性。但本案——本案不同。本案中,推理得出了一个我无法完全用推理来接受的结论。而你在整桩案件中一直保持着你的笔记,一直在观察,一直保持着你那种——请允许我这么说——那种来自医学训练的、对痛苦和恐惧的本能关注,这种关注补充了许多推理本身无法涵盖的维度。所以我想知道——从你的角度,那些推理无法触及的部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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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只石楠根烟斗,填入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炉火前缭绕成一个模糊的、转瞬即逝的形状,然后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