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那些推理无法触及的部分’,”我说,“是指——”
“阿辽沙。”他说,“我在整个推理过程中可以解释符号的频率、搏动的周期、极光的电磁异常、甲烷的爆燃临界点。但我无法解释他。一个二十五岁的见习修士,在没有武器、没有后援、没有任何理性依据足以支持他行动的情况下,走进了那道裂缝。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唤醒一个已经被远古意识侵蚀的人?他又凭什么——成功了?”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炉里的煤块又崩了一声,火星溅在铁栏上,这次有一颗火星飞得格外高,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落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迅速暗成了一小点黑色的灰烬。
“也许那不是成功,”我终于说,“也许那只是陪伴。他没有试图驱逐那个东西——他自己承认了,他不会驱魔,他不是神父。他只是做了他每天都会做的事:给冻伤的人包扎伤口,在篝火旁为一个濒死的陌生人祈祷,将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的手握在自己手中。他不是去救他的。他是去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福尔摩斯将烟斗从嘴里取下,放在烟灰缸边缘。他的手指在烟斗柄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贝克街的煤气灯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烧着,偶尔有一个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片刻,然后被夜色吞没。
“陪伴。”他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化学试剂,“不是对抗,不是驱逐,不是分析——只是不离开。我用了三十年时间训练自己将事实与情感分离,将推理与本能分离,将真相与对真相的反应分离。这是侦探这一职业最基本的素养——也是我一贯自认为比你、比大多数人更擅长的事情。但在这桩案件中,分离本身就是错误的。那个东西——不管它叫什么——它不是靠逻辑被压制的。它是靠阿辽沙握住斯塔夫罗金的手时,那股比冰焰更古老的人的温度被压制的。而那股温度——我可以测量它的热量,可以记录它的持续时间,可以描述它的生理效应。但我无法用任何推理来解释它。”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更深沉的、几近谦逊的困惑。
“华生,”他说,“这个世界上最傲慢的人,也许不是一个吹嘘自己多么聪明的人,而是一个以为所有东西都可以被自己的聪明所穷尽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壁炉里的火焰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书架上,投射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化学试剂瓶和烫金书脊的案卷汇编上,将那些冷硬的、理性的、属于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柔和而摇晃不定的光晕之中。
“在离开西伯利亚的火车上,我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证据。我可以告诉你,那块石板上的第七组符号搏动频率是每小时一次,在衰减临界点会加速到每分钟五次,然后骤停;我可以告诉你,温迪戈只能在风速超过每小时二十五英里的定向气流中显形,失去风就会失去锚点,被拉回那个不属于任何维度的间隙;我可以告诉你,迈克罗夫特通过跨大西洋电缆发送的干扰信号,其脉冲频率是根据七组符号的谐波共振反向设计的,信号抵达时将搏动频率短暂重置回了正常值;我可以告诉你,永冻层中的固态甲烷在温度超过临界点后发生了爆燃,其热辐射半径覆盖了整个塌方区域,将洞穴中的一切埋在数万吨冻土和岩石之下。但我无法告诉你——阿辽沙为什么成功。”
他从窗台边走过,重新坐回我对面的扶手椅中。他的手杖靠在椅背上,银质猎犬头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微微的暖光。
“在我这一生中,有过许多老师。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教会我观察,我的大学教授教会我化学,伦敦的犯罪世界教会我——以最残酷的方式——人类的罪恶可以达到何种深度。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教过我,如何在手握全部证据、做出全部推理之后,仍然有勇气说:这一部分我不知道。阿辽沙·卡拉马佐夫,一个二十五岁的流放地见习修士——他教会了我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读过我的任何一篇案件报告,从来不知道推理是一种需要被超越的局限。但他让我知道:我唯一无法推理的东西,恰恰是唯一真正击败了那个古老存在的力量。”
他拿起放在壁炉架上那个装着艾琳·艾德勒照片的银相框,看了片刻,然后用袖口轻轻擦去玻璃上的灰尘,放回原处,动作与三个月前我看着他合上艾琳眼睛时的轻柔一模一样。
“我接受过许多委托,破解过许多谜团。艾琳·艾德勒的委托是其中之一,也是我唯一失败的一桩——不是败给她,是败给我自己没有及时赶到圣彼得堡,没有阻止第三厅在她之前取走暗格中的证据,没有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握住她那只用指甲在冻土上留下痕迹的手。但在这个意义上——她的委托到今天为止,算是正式结束了。不是破解。是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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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坐回扶手椅中,十指相对,搁在膝盖上。
“好了。我已经说完了我应说的话。现在——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关于案件的任何部分。我不会再回避。”
窗外的钟楼敲响了午夜十二点,钟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我低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笔迹——从艾琳·艾德勒的信开始,到第欧根尼俱乐部的会客室,到西伯利亚的冰原,到洞穴深处那块黑色石板上的“眼睛”,到阿辽沙在夕阳下念出的那些名字。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福尔摩斯。
“只有一个问题,”我说,“那块石板——你说它被放在了白厅地下的铅衬里保险柜里,与1878年的另一块石板并排存放。但你还说过,这两块石板只是整个封印网络的两个节点。如果网络的其他节点还在——如果那些我们没有发现的石板还在北极圈和亚北极地区的冰层下继续搏动——那么那个东西是否真的被重新封印了?还是我们只是争取到了一段时间?”
福尔摩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厚重的深蓝色封皮的书——那是一本英国皇家学会出版的极地地质学年鉴。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幅北极圈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