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笑声又压抑地涌起一小片。顾言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下直冲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灼热起来。他僵硬地弯下腰,几乎是带着点狼狈地捡起那支惹祸的笔,冰凉的笔杆握在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懊恼和难堪。他下意识地又朝窗外瞥了一眼,对面那个安静的背影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挺直着脊梁。窗框像一道无形的分割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放学的铃声终于穿透了校园的喧嚣,如同一曲解放的号角,带着金属特有的清越尾音,长长地在走廊里回荡。(1)班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挪动声、书本合拢声、少年人迫不及待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叶栀夏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将崭新的课本和文具盒仔细地一一归位。刚把书包带子挎上肩膀,隔壁(2)班的方向,一阵规律而略显粗重的摩擦声清晰地传了过来——呲啦,呲啦……
是拖把用力擦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节奏。
她脚步顿了顿,一丝好奇悄然爬上心头。抱着书包,她轻轻挪到教室后门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偌大的(2)班教室里,桌椅被粗暴地推挤到墙角,堆叠出凌乱的阴影。日光灯管投下苍白的光,照亮中央空旷的水泥地。果然只有那个高个子男生在。他背对着门口,正弓着腰,双手握着长长的木杆拖把,正一下、一下,用力地推拉着。水桶放在脚边,浑浊的污水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不断溅起,星星点点地落在他深蓝色的校服裤脚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每一次拖地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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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叶栀夏犹豫着要不要收回目光时,那个弓着的背脊猛地一顿。握着拖把杆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他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注视,毫无预兆地、带着一种被窥探的警觉,猛地转过身来。
视线再一次撞上!
这一次,距离如此之近,叶栀夏甚至能看清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清他眼中瞬间闪过的错愕,以及那错愕之下飞快升腾起的一丝狼狈和某种她读不懂的、更为复杂的情绪。那目光锐利而直接,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脸上。
叶栀夏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一缩。她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缩回脑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了一把,迅速转身,紧紧抓住自己的书包带子,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急促地回响,咚咚咚,敲打着她混乱的心跳。
顾言独自站在空旷寂静的教室里,维持着转身的姿势,手里还紧握着那根湿漉漉的拖把杆。浑浊的污水顺着拖把头缓缓滴落,在灰白的水泥地上砸开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印记,嗒…嗒…嗒…声音清晰得刺耳。
走廊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像退潮的海水带走了最后一点喧嚣。他望着门口那片空荡的、被走廊灯光分割的矩形光亮,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自嘲的弧度。刚才那双骤然撞上的、带着惊慌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裤脚上溅满的泥点污渍,像一幅糟糕的抽象画。握紧拖把杆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收拢了几分,冰凉的木杆硌着掌心。果然,她大概……根本不记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