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开头庸俗得像午夜电台里点歌节目的主持人开场白,甜腻、做作,带着一股廉价的、刻意营造的亲昵。他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叶栀夏看到这行字时,那好看的眉头会如何微微蹙起,嘴角会如何浮现一丝困惑甚至是不耐烦。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你好”?
——这两个字又太过冰冷,太过公事公办,像是写给某个素未谋面的政府办事员,或是投递简历的求职信开头。生硬得没有一丝温度,隔着纸都能感受到拒人千里的冷漠。这与他胸腔里翻腾的、滚烫的、混乱的情绪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展信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被这扑面而来的、老气横秋的八股气息噎得喘不过气。这文绉绉的措辞,带着一股陈腐的故纸堆味道,简直像是给教导主任或者远房姑婆写节日贺卡!与青春,与悸动,与他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巨大的挫败感和强烈的自我怀疑瞬间如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汇聚成一颗饱满的水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带来一道冰凉的、痒丝丝的轨迹。他握着钢笔的右手手心早已汗湿,滑腻得几乎握不住那光滑的塑料笔杆。钢笔在他指间不安地滑动,像一条试图挣脱的泥鳅。
内心的挣扎如同两股飓风在激烈对撞。一股力量催促着他落笔,将那些积压已久的、几乎要将他撑破的情绪倾泻而出;另一股力量则死死地按住他的手腕,警告着他可能的羞辱、嘲笑和万劫不复的难堪。笔尖悬停在洁白的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着,像一只濒死的、犹豫不决的黑色甲虫,找不到降落的方向。
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黯淡。汗水沿着他的脊椎沟壑向下流淌,浸湿了内衣。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还有汗水滴落在作业本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嗒”声。
“啪嗒!”
终于,一滴浓稠的、饱满的蓝黑色墨汁,不堪笔尖承受的重负和长久的悬停,从金属缝隙中挣脱出来,沉重地、义无反顾地砸落在纸面正中央!
瞬间,一个丑陋的、边界模糊的黑色圆点在洁白的纸面上狰狞地显现!墨迹如同拥有生命般,贪婪地、迅速地向四周的纤维晕染、扩张,边缘呈现出张牙舞爪的放射性触须。这个突兀、绝望、失控的黑点,像一颗毒瘤,像一只窥视深渊的眼睛,更像顾言此刻被混乱、焦灼、自我否定和恐惧彻底搅成一团污浊泥沼的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他死死地盯着那团不断扩大的墨迹,瞳孔收缩,呼吸停滞。仿佛看到了自己所有笨拙的、难以启齿的、滚烫的心事,所有精心编织又被自己亲手撕碎的幻想,最终都将无可避免地化为这样一团污浊的、不被理解的、注定要被丢弃的污痕。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迅速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
“扑棱棱!哗啦!”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原本在枝叶间梳理羽毛的麻雀,不知被什么惊扰(也许只是一阵风,也许只是顾言内心风暴的外溢),猛地振翅飞起!翅膀慌乱地拍打着那些刚刚舒展开、还带着鹅黄嫩绿颜色的新生叶片,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声响。几片柔弱的嫩叶不堪其扰,脱离了青翠的枝头,打着忧伤的旋儿,如同被遗弃的绿色信笺,无声地飘落下来,掠过敞开的、积满灰尘的窗棂。
顾言的目光下意识地、茫然地追随着那片飘落的叶子。然而,他的思绪却像一根被骤然拉断的弦,猛地崩开!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股无形的狂风猛地扯向了遥远的、带着机油和铁锈味道的过去——
时间坐标:开学第一天。场景:同样是一个阳光刺眼得令人眩晕的午休时分。原因:他因为忘带至关重要的饭卡而不得不折返那阴暗、充斥着橡胶和机油混合气味的自行车棚。
就在那堆满废弃轮胎、散落着锈蚀零件、地面油污发亮的角落里,他看见了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叶栀夏。她那辆半旧的二六女式自行车像一匹受伤倒地的瘦马,歪斜地躺在水泥地上。黑色的链条像一条僵死的毒蛇,从齿轮上滑脱,无力地垂落,沾满了黑亮的、粘稠的机油。她正背对着他,徒劳地试图将那冰冷、滑腻、沉重得不可思议的链条,重新挂回同样沾满油污的后齿轮上。
小主,
午后的阳光,吝啬地穿过棚顶破旧石棉瓦的缝隙,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其中一道,恰好照亮了她低垂的、白皙而纤细的脖颈,照亮了她因为专注和持续用力而微微泛红、渗出细密汗珠的脸颊侧影。几缕被汗水浸透的乌黑发丝,挣脱了原本利落马尾辫的束缚,湿漉漉地垂落在她光洁的额角和线条优美的耳廓边。更刺眼的是,她一缕垂下的发梢末端,竟然不小心蹭到了那肮脏的链条上!黑亮的机油像恶毒的墨汁,瞬间污染了那缕乌发,在穿透缝隙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奇异而狼狈的、令人心碎的油腻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