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悬停,墨滴在“她”字上方凝聚,摇摇欲坠。明天。这两个字像一座即将压顶的大山。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她的目光会不会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带着审视、疑惑,或者…冰冷的了然?他该怎么做?像鸵鸟一样埋头冲过去?还是鼓起那根本不存在的勇气,结结巴巴地问一句“信…信你看了吗?”——光是想象这个场景,就足以让他窒息。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涨红着脸,语无伦次,而叶栀夏只是淡淡地、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地瞥他一眼,像看一个麻烦,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那比任何嘲笑都更致命。
不,她肯定不会提起的。毕竟那封信连署名都模棱两可,只说(2)班的顾言,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是谁。
笔尖落下,带着一丝绝望的侥幸。对,匿名!这是他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2)班的顾言”——一个模糊的代号,班里几十号男生,她可能根本无从分辨是谁。也许,也许她就当是一阵无聊的风刮过,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这念头本该带来一丝解脱,却反而让顾言的心沉得更深。一种更深的、被彻底忽视和遗忘的冰冷,比嘲笑更彻底地淹没了他。原来在他最深的恐惧里,被记住的羞耻和被彻底的无视,同样令人绝望。
小主,
窗外的风好大,吹得树枝一直敲打玻璃。声音像心跳,又急又快。
“呜——呜——”,狂风在窗外的夜色里呼啸奔突,带着蛮横的力量。老槐树虬结的枝桠被风粗暴地拽起、甩落,坚硬粗糙的枝干一次次重重地、持续不断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啪!啪!啪!啪!” 那声音急促、杂乱、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如同重锤,直接砸在顾言紧绷的神经和狂跳的心脏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随着那树枝的撞击,在胸腔里失控地、剧烈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撞得他肋骨生疼,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束缚!这风声,这撞击声,像极了末日来临前的倒计时,无情地碾压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要是能重来,我还会写那封信吗?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这个问题像一道深渊横亘在眼前。墨滴越聚越大,饱满、沉重,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顾言盯着那滴墨水,也盯着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重来?如果重来,他会有勇气走到她面前,亲口说出那些写在纸上的笨拙句子吗?还是…连写都不敢再写?他仿佛看到那个平行时空的自己,依旧缩在同样的角落,手里空空如也,心中却塞满了同样沉甸甸、无处安放的心事。哪一种更可悲?
“嗒。”
那滴凝聚了太多挣扎和茫然的墨水,终于不堪重负,坠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正盖在了上一行“声音像心跳,又急又快”的“心跳”两个字上!浓稠的墨汁瞬间洇开、吞噬,将那两个字彻底覆盖、抹去,只留下一团边缘不断扩散的、深不见底的、绝望的蓝黑色污迹。
顾言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团污迹,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颗被重重包裹、最终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心跳。手电筒的光线,在完成了这最后的、残酷的“点睛之笔”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开始急速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光圈迅速收缩,边缘变得模糊不清,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地围拢过来,挤压着那一点即将熄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