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里的空气变得异常闷热潮湿，带着棉絮和少年汗水的酸涩气味。顾言额头上、鬓角全是冰冷的汗水，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像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鏖战。他不再挣扎，只是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无力感，合上了摊开的日记本。

“咔嗒。”

金属锁扣合拢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脆轻响，在这被风声和心跳声统治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像是一把冰冷的锁，将今夜所有的混乱、恐惧、后悔和那团墨污下的“心跳”，一并死死锁住。给这场由怯懦和冲动共同导演的、彻头彻尾的闹剧，画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休止符。

窗外，老槐树的枝条仍在狂风肆虐中，不屈不挠地、疯狂地敲打着玻璃。“啪！啪！啪！” 声音空洞而执着，如同永不停歇的丧钟。顾言睁大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徒劳地数着那绝望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数着数着，混乱的思绪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猛地拽回到那封信上，拽回到那句被他反复涂改、斟酌了五遍的话上：

“你的作文像星星一样亮。”

那颗他笨拙地捧出的、想象中的星星…

现在在哪里？

这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铁爪，猛地攫住了他的胃！一阵尖锐的、剧烈的绞痛瞬间袭来！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额头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

黑暗中，他像着了魔一样，摸索着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冰冷的铁皮盒子。盒盖打开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缕惨白的光线，正好落进盒子里。

里面躺着他积攒的所有橡皮——刻着歪扭苹果的，刻着模糊五瓣梅的，刻着残缺星星的…每一块都记录着他无法送出的、无声的祈盼和幻灭。而最上面那一块，是崭新的，空白的，边缘还带着小刀切削的毛刺。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惨白的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那空白，如此刺眼，如此巨大，像一张无声嘲笑着的嘴，像一片被彻底掏空、寸草不生的荒原，像极了此刻他胸腔里那个被悔恨和恐惧彻底蛀空、只余一片冰冷死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