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栀夏
顾言的信 · 写于5月7日 黄昏
栀夏:
收到你的“信”了。虽然它只存在我的想象里,但我能“看”到。
我家也彻底被封在村子里了。村口拉着铁丝网,民兵守着,像打仗一样。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84消毒液兑水的比例是1:99,我爸在广播里听得真真切切,现在他成了家里的“消毒专家”,每天严格按照这个比例调配,味道冲得人头晕。
昨天下午,我大概是被那味道熏的,也可能是心里憋得慌,突然咳了两声。就两声。结果把我妈吓得脸都白了!她立刻翻出体温计,不由分说就塞到我腋下,连着给我量了四遍!一遍36.7,一遍36.8,一遍36.6,一遍还是36.7。她还不放心,又拿出家里存着的医用酒精,用棉花沾湿了,使劲给我擦后脖颈,说能散热消毒。冰凉的酒精刺激得我一哆嗦。
那一刻,看着妈妈惊恐未定的眼神,感受着脖子上冰凉的触感,我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差点没忍住掉下眼泪。
不是因为害怕生病。真的不是。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如果我真的生病了,发烧了,被隔离了……在这个世界上,我第一个想见到的人,我唯一想让她别担心的人……我却见不到。
是你。栀夏。
这个念头冒出来,比病毒本身更让我恐惧和绝望。
所以,栀夏,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比任何人都要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小心发烧了,哪怕只烧到37.5度,我也会想办法,哪怕用尽力气,也要写封信告诉你:“别怕,顾言没事,就是有点小感冒,很快会好起来。”
我只希望,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也一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别偷懒,该做的题还是要做,虽然不知道中考什么时候恢复。也别哭太久,眼睛会肿。我知道你肯定会偷偷哭的,这没什么。如果……如果你真的哭了,觉得特别委屈,特别害怕,就用纸条写下来告诉我:“顾言,我今天……没那么勇敢。”
我一定会,用尽我所有的力气,“写”信回你:
“没关系。那今天,我替你勇敢一会儿。”
等春天真的回来,樱花开了,我们再一起去看。这次,一定要好好说“再见”,不,是说“又见面了”。
—— 顾言
他们不知道,在各自被封锁的小小世界里,对方写了多少封这样的信。那些倾诉、担忧、鼓励和笨拙的安慰,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练习册的空白页、草稿纸的背面,甚至只是心底无声的默念。它们无法投递,如同被囚禁的飞鸟。
他们更不知道,这场席卷全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疫情,何时才能平息?它会不会像一道巨大的阴影,一直笼罩到他们至关重要的中考?
然而,每一天,当固定的时间到来——或许是清晨广播响起时,或许是黄昏夕阳西沉时——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走到自己房间的窗边。
顾言推开贴着“福”字的旧木窗,目光越过村里低矮的屋顶、光秃秃的杨树梢,投向镇子所在的、学校应该在的方向。那里被更远处的村庄和田野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叶栀夏则站在冰冷的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望向村外那条蜿蜒的、此刻空无一人的小路尽头,望向更远方模糊的、属于顾言村庄的轮廓。
风,不知疲倦地吹过。
吹过寂静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吹过冰冷的屋檐,卷起细微的尘埃。
吹过空旷田野上孤独矗立的电线杆,发出嗡嗡的低鸣。
它带走了什么吗?
也许带走了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也许带走了广播里冰冷的数字,也许……什么也没能带走,只是徒劳地穿过这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世界。
但在这个本该草长莺飞、却被恐惧和隔离笼罩的异常春天里,顾言和叶栀夏,这两个被物理距离无情分隔的少年少女,却靠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而非任何有形的联系方式,让两颗年轻的心,紧紧相连。
他们相信对方就在那里,和自己一样,在等待,在坚持,在用无声的笔触倾诉着思念,也在用沉默的守望积蓄着重逢的力量。这份超越了物理隔绝的心意相通,成了这片疫情阴霾下,最温暖、也最坚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