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蚀堤,砥柱独支

李靖闭上眼,脑海中如同风车般飞速旋转,权衡着每一种选择的利弊与后果。出兵,几乎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是用陈塘关最后的骨血去进行一场希望渺茫的豪赌。不出兵,是政治和道义上的双重自杀,陈塘关将彻底失去朝堂(哪怕是名义上)的支持,成为真正的孤城弃子,民心士气也将彻底崩溃。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呜咽。张奎和几位核心将领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总兵的决断。

片刻之后,李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看透生死、摒弃幻想的决然,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露出了最后的獠牙。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撞击般的坚定与冷冽,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王魔、杨森二位将军,即刻点齐港口所有可出战之艨艟、斗舰,检修武器,配足箭矢、符箓,集结待命!另,开启内库,将关内库存最后一批‘破甲雷符’、‘凝冰符’、‘驱妖散’全部取出,配发给出征将士!告诉他们,这是陈塘关最后的家底,用在刀刃上!”

“总兵!您……您难道要亲自……”将领震惊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帅亲征,风险太大!

“不错。”李靖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战,凶险异常,关乎陈塘关存亡,更关乎我人族在东海的颜面与尊严。本官,身为陈塘关总兵,岂能龟缩关内,坐视将士浴血,而自身独安?”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生还的希望渺茫。但他更知道,有些仗,明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必败之局,也不能退缩!这不仅是为了那支承载着贡品与希望的船队,更是为了陈塘关将士那未曾熄灭的魂火,为了那些在鬼啼礁死战不退、血染碧波的英灵!他要用自己的行动,用自己的存在,告诉所有关注着这里的人,陈塘关的脊梁,还没断!他李靖,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可是总兵,您的安危关乎全局!关城不能没有您啊!”张奎忍不住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地劝阻。其他将领也纷纷跪倒。

李靖抬手,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将众人托起,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焦虑、或悲愤、或决然的面孔:“我意已决,不必再劝!若我此行不回……”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沉重,“陈塘关一切军务,暂由张奎代理!民政诸事,由陈明辅佐。记住我一句话:关在人在,关亡人亡!纵使城破,也需让敌人付出足够的代价!”

“总兵!”众将虎目含泪,齐声低吼,悲壮之气盈满书房。

“都起来!”李靖沉声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黑暗,“抓紧时间准备!此战,不求全功,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这身官袍!无愧于陈塘关的父老乡亲!”

当夜,陈塘关军用码头,火把如龙,将漆黑的海面映照得一片橘红,却也照出了那份隐藏在光芒下的悲凉与决绝。残存的八艘艨艟巨舰、十二艘斗舰静静停泊在泊位上,船身上满是修补的痕迹与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渍,如同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依旧倔强昂首的巨兽。王魔、杨森二人全身披挂,手持兵刃,立于各自旗舰船头,面色肃杀如铁,眼神中燃烧着与敌偕亡的火焰。即将出征的将士们,默默检查着弓弩、刀盾,将分配到的珍贵符箓小心翼翼贴身放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壮氛围,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重的呼吸与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

李靖一身玄色重甲,手持那柄看似平凡无奇、却与他心神相连的青铜戈,一步步登上作为旗舰的“镇海”号艨艟。他回头,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在夜色与火光交织中巍峨矗立、却已然显露出疲态与伤痕的陈塘关城墙,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默默注视、无声送行的军民身影,然后毅然转身,面向那黑暗无边、杀机四伏、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浩瀚东海。海风吹动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启航!”

简洁而有力的命令下达,沉重的铁锚被拉起,巨大的船桨整齐划一地破开平静而幽暗的海面,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驶离了给予他们最后温暖与依托的港湾,驶向那片注定要被更多鲜血染红、埋葬更多忠魂的预定战场——鹰嘴屿。

东海万丈之下,玄光水镜之前,敖丙看着镜中那支规模渺小、却散发着决死气息、毅然驶向黑暗的舰队,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残忍、兴奋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愉悦笑容。

“螳臂当车,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李靖啊李靖,你终究还是来了!也好,省得本王再多费手脚!本王已在鹰嘴屿,为你和你的忠勇将士,备好了盛大的葬身之地!就让这东海,成为你英雄末路的最后见证吧!”

漆黑的深海中,庞大的龙族亲卫“深海巨螯卫”、闪烁着危险电光的“雷云水母群”以及相柳麾下诡秘的“幽影鳞卫”,已然如同潜伏的洪荒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而李靖,正率领着他那支力量悬殊、承载着最后希望与无尽悲壮的舰队,义无反顾地,驶向这场几乎从开始就注定结局的、绝望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