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
墨贤者是第一个动的。
他的机关城在界牌关一战后已经残破不堪,七十二道阵纹碎了四十八道。他用最后三个月时间,将残存的二十四道阵纹全部刻在了机关城的龙骨上,用机关术将一座破烂的机关城改造成了一颗巨大的自毁法器。此刻他站在机关城的最高处,须发皆白,墨衣残破,周身环绕着二十四道阵纹的最后光芒。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机关城——那是历代先贤传了数千年的基业,是天下机关术的最高结晶。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鹿台上那道混沌色的身影。
“兼爱非攻!”墨贤者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战场,“为天下先!”
机关城脱离了地面。巨大的城池拔地而起,带着二十四道阵纹的全部光芒,带着墨家千年传承的最后家底,如同一颗流星从天而降,砸向鹿台!
鹿台上的妖兵全都抬起了头,眼中倒映着那颗越来越大的流星。
东皇太一抬起右手,东皇钟嗡然作响,混沌音波冲天而起。机关城在距离鹿台还有三百丈时被音波击中,巨大的城池从中间开始碎裂,砖石、机关、阵纹、兵器,所有的碎片都在半空中炸开,如同一朵巨大的烟花。矩子的身影在爆炸的中心被金光吞没,他的声音却在爆炸中依然清晰:“墨,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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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城的碎片如暴雨般砸在鹿台上,砸死妖兵无数,砸穿了三层鹿台的底层结构,也将东皇钟的混沌音波消耗了整整三成。那朵炸开的烟花是墨家最后的绝唱,它的光芒照亮了法家甲士冲锋的道路。
“法,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法贤者领军大将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指向鹿台。数万甲士早已列阵完毕,此刻齐齐拔剑,剑光如霜雪铺满大地。
“今日以吾等之身立此法网,后世万代,皆不可凌法!法网——起!”
数万甲士同时将长剑插入脚下的土地。不是插在地上——是插在自己的影子上。剑尖刺穿影子的一瞬间,数万甲士的神魂同时燃烧。他们将自己的生命、修为、信念、血肉全部化作燃料,点燃了一道前所未有的神通。数万道神魂之火从地面升起,每一道火焰都是一道锁链,数万道锁链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鹿台。东皇钟的音波冲击法网,网丝断裂了数百根,但剩下的法网瞬间重新编织,丝缕不绝。数万甲士中有人七窍流血倒下,但活着的人继续以神魂为线、以血肉为结,死死地将法网收紧、再收紧。
法网从鹿台底部开始缠绕,沿着高台的阶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每爬过一层便留下一层金色的烙印。东皇太一感受到了脚下的异样——不是疼痛,是束缚。他的双腿被法网缠住,法网的丝线勒进皮肤,每勒深一分,便有数名法贤者的传人的神魂彻底燃尽。
东皇太一低头看着那些丝线,眉头皱了皱。他用力一跺脚,法网被震断了数百根丝线,数百名法家甲士同时吐血倒地,倒地后一动不动,神魂已尽。但法网没有散——那些被震断的丝线在空中重新凝结,由另一批甲士的神魂续上。数万人,没有一个人退,没有一个人犹豫。他们将长剑插在影子里,将自己钉在大地上,用命织成法网,锁住妖皇的双足。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今日无种,以命为种!”
火光中有人高唱。那是农贤者及弟子的歌声,粗哑、朴实、没有任何仙家气韵,却响彻了整个战场。农带领三百弟子早已将所有的灵种埋在了鹿台四周的土壤中——不是普通的灵种,是农积攒下来的所有生命之种。每一颗种子都蕴含着足以催生千里良田的生命力,三百颗种子被同时引爆,生命之力化作洪流涌入鹿台基座。鹿台基座的砖石缝隙中长出青草,青草瞬间长成藤蔓,藤蔓疯狂地缠绕着鹿台的每一根柱子,根系深入地底将鹿台的地基拱得四分五裂。宏伟的鹿台开始坍塌。台身倾泻,上面的妖兵如蚂蚁般坠落,惨叫声不绝于耳。而农及弟子们站在那片生命禁区中,被自己引爆的生命洪流吞没,化作泥土中的养分。他们的血肉融入了鹿台的废墟,他们的歌声却在废墟上久久回荡。
鹿台塌了。那座象征着殷商暴政与妖族复辟的高台,在人族百家赴死的冲击下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面天空。妖族从废墟中爬出来,拼死护住鹿台顶端那个摇摇欲坠的王座——东皇太一仍然坐在上面,法网还缠在他的腿上,东皇钟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至少一半。他的眼睛扫过鹿台下的废墟,扫过那些正在燃烧的墨家碎片、正在消散的法网余辉、正在化为泥土的农及弟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他不理解。这些蝼蚁为什么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一步停顿?为什么用自己的命去拆一座台?为什么用自己的命去种一堆草?这些人修了一辈子,为的不就是长生吗?就这么把命丢在这里?
“就是现在!”广成子独臂举剑,天雷剑气重新凝聚。他的修为在界牌关一战后损耗大半,但他将番天印的碎片重新熔炼,以碎片为引、天雷为骨、自身精血为刃,凝成了最后一道天雷剑气。剑光炸裂如九天落雷,直取商羊。商羊展翅欲逃,但他的法力被圣人之旨压制了三成,动作慢了半拍。天雷剑气从商羊的左翼切入,贯穿整个胸腔,从他的右翼透出。商羊的肉身在空中炸开,无数羽毛如雪片般飘落。
“师弟,走!”赤精子的阴阳镜照住了钦原。钦原的毒针如暴雨般射出,却被阴阳镜的金光全部反射回去。玉鼎真人从侧翼切入,断剑上凝聚着他最后的剑意——不是斩仙剑气,是他的道。断剑刺入钦原眉心,剑意搅碎妖纹的一瞬间,钦原的临死反击也到了。三根本命毒针刺穿了玉鼎真人的胸口,针尖从后背透出,漆黑如墨。玉鼎真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毒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将断剑插在身前,双手扶着剑柄,缓缓坐了下来。没有挣扎,没有恐惧,没有遗言。他坐化的姿势,和他三个月来在界牌关营地门口守夜时一模一样。剑在,人就在。剑断,人亡。
“玉鼎!”赤精子嘶吼着要冲过去,被广成子一把拽住。玉鼎真人的气息已经消散了。他坐在废墟上,断剑插在身前,面朝朝歌城的方向,像一尊石像。
小主,
太乙真人没有看玉鼎的方向。不是不看,是不敢看。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他没有时间去悲伤。九龙神火罩的碎片在他周身飞舞,九条火龙的灵性早已散尽,但他还留着一缕火种。他引爆了九龙神火罩残骸中最后的一缕九龙真火,将英招困在火海之中。英招的人面在火焰中扭曲,马身拼命冲撞,想要冲破火海。太乙真人站在火海边缘,双手结印,一动不动。英招的惨叫声响了整整三十息才停。火焰熄灭后,英招的肉身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一颗焦黑的妖丹孤零零地滚落在地上。太乙真人的金身也在火海熄灭的瞬间碎裂了,裂纹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一路爬过手臂、胸口、面庞。他的双腿碎了,他的腰腹碎了,他的胸口碎了——最后一道裂痕从他的眉心一直延伸到心脏,将他的金身彻底崩成了千万片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