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碎片没有散落。李靖的战魂从侧翼扑来,将太乙真人崩碎的金身碎片全部裹住。三百战魂以身为器,将太乙真人的一缕元神护在中央,送到了薪火鼎旁。鼎中薪火分出一缕细小的火焰,裹住了那道元神。太乙真人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依旧笑呵呵的:“别担心,还死不了。回头找个地方种花去。”李靖咬碎满口钢牙,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道裹着太乙元神的薪火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然后转身,战戟横扫,杀入另一片战场。
文殊广法天尊和普贤真人并肩站在白泽面前。白泽是妖神中仅次于相柳的存在,修为恢复到永恒大罗初期巅峰,他的妖丹能洞察人心、预判攻势,文殊普贤二人合力也只能与他打成平手。但平手就够了。他们不需要赢,只需要拖住白泽,让其他人腾出手来。两人将各自的法力互相注入对方体内,一朵金莲虚影在二人头顶绽放——那是他们修炼了数千年的合击之术,需要两位金仙将彼此的性命交托给对方才能施展。金莲每旋转一圈,便有一片花瓣飘落,飘落的花瓣化作利刃斩向白泽。白泽洞察了每一片花瓣的轨迹,但他躲不开——因为文殊和普贤的攻势不是杀招,是囚笼。他们将白泽逼入死角,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白泽所有退路。白泽临死一击撕裂了文殊普贤的肉身,两人被震飞出去的瞬间同时捏碎了手中最后一瓣金莲花瓣——白泽的头颅也被那瓣金莲斩落。文殊广法天尊和普贤真人落在地上,肉身已经残破不堪,但双手紧紧相握。他们相视一笑,元神相携飞入封神榜。
玄都大法师的扁担已经断了。在万仙阵中断过一次,被太清老子亲手接好。现在又断了,断成了三截。他丢掉断扁担,赤手空拳扑向鬼车。鬼车的妖丹能吞噬神魂,玄都大法师硬扛了两记神魂吞噬,用血肉之躯撞进了鬼车的护体妖罡,双手掐住了鬼车的脖子,将鬼车的一颗头生生拧了下来。鬼车有九颗头,被拧掉一颗还有八颗,但玄都大法师要的就是这近距离的缠斗——道基已经碎了,扁担也断了,他最后能做的就是打贴身战。他骑在鬼车身上,拳头、膝盖、额头、牙齿,用一切能用的方式砸向鬼车的妖丹。鬼车的妖丹被他砸出了裂纹,鬼车嘶吼着反击,一爪刺穿了玄都大法师的胸口。玄都大法师被刺穿后反而笑了——他发现鬼车的妖丹就在他面前。他将扁担的碎片从怀中摸出,用最后的力气将三截断扁担同时插进了鬼车的妖丹。妖丹碎裂,鬼车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玄都大法师坐在鬼车的尸体上,嘴里吐着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对赶来的度厄真人扯出一个带血的笑容。
“你徒弟出息了,人教的扁担我没丢……告诉他,别学我逞强……好好活着……”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垂了下来,靠在鬼车的尸体上,像是睡着了。
度厄真人含泪点了点头,伸手合上玄都大法师的双眼,然后转过身去面对飞生。飞生是界牌关逃出来的唯一漏网之鱼,此刻正拼命想要突围,度厄真人在他面前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关城。他燃烧全部法力将飞生困在原地,飞生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李靖从侧翼冲来,战戟上凝聚着残存战魂的全部力量,一戟斩灭飞生肉身,混沌无极塔同时镇压而下,将飞生的残魂碾成粉末。
“师父,玄都师兄他——”
“我知道。”度厄真人打断了李靖的话,“不要哭。玄都最后是笑着走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是人教首徒,死得其所。”话音未落,鹿台废墟的方向猛然传来一声震天咆哮,九道水柱冲天而起,其中夹杂着腐蚀一切生灵的毒雾——相柳出手了。这位恢复到永恒大罗中期的妖神,是战场上除了东皇太一之外最强的存在,他的九颗蛇头各自喷射不同的毒液,所过之处连石头都被腐蚀成脓水。
药师和弥勒挡在相柳面前。
药师的琉璃光已经黯淡了大半。他的金身被东皇钟震碎了七处,每一处都在往外渗金色的佛血。弥勒更惨,他的金身被钦原的毒针打穿了三个窟窿,伤口周围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但他仍然笑眯眯地站在药师身边。两人联手,琉璃光与弥勒金身交相辉映,将相柳困在鹿台废墟之下。相柳的毒液疯狂喷涌,将琉璃光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窟窿,药师的脸上却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慈悲微笑。弥勒的笑声在毒雾中回荡:“相柳施主,别这么大火气嘛。来来来,贫僧请你喝茶。”笑声未落,他一掌拍出,金身法相从天而降,将相柳的一颗蛇头按进了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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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趁机将所有的琉璃光凝聚成一点,点入相柳的妖丹核心。相柳的九颗蛇头同时发出凄厉的嘶吼,他的妖丹在琉璃光的侵蚀下开始崩碎。但他的临死反击也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九种毒液同时喷涌,汇聚成一道漆黑的毒龙,直扑弥勒!弥勒没有躲。他的金身已经残破到无法再承受一次攻击,如果他躲开,毒龙便会击中他身后的医帐。医帐中,躺着所有从战场上抬下来的重伤员。扁鹊弟子正在里面救人。
弥勒的金身法相猛然膨胀,他用尽最后的佛力,将所有的慈悲与笑意化作了一面金色的盾牌。毒龙撞上金盾,金盾碎裂,但毒龙也被挡住了。弥勒的金身在金盾碎裂的瞬间崩解成无数碎片,药师拼尽最后的琉璃光护住了他的元神。两人一残一伤,以自身道果为代价,将相柳彻底镇压在了鹿台废墟之下。
残阳如血,洒在鹿台废墟上。昔日宏伟的高台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碎砖、断柱、残垣、熔化的铜铁、烧焦的木材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最高的残柱只有三丈,最深的裂缝却足有百丈。废墟上到处都是尸体——人族的、妖族的、龙的、仙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鲜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废墟底部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东皇钟悬在废墟顶端,钟身上的混沌光芒黯淡了大半,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东皇太一坐在废墟最高处的那张王座上,周身妖力起伏不定。圣人之旨压制了他的三成修为,法网锁住了他的双足,墨家的自毁冲击震伤了他的经脉,昊天的剑伤还在他的眉心隐隐作痛,帝俊和帝辛的意志仍在撕扯他的残魂。他抬起头,俯瞰战场。那些曾经在他面前匍匐发抖的蝼蚁,此刻正在将他的妖神一个个斩杀,正在用命填满他脚下的废墟,正在用血肉之躯推倒他的王座。
他不理解。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姜子牙站在牧野祭坛上,白发已经全部断裂,七窍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痂,打神鞭拄在地上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望着鹿台的方向,望着那个终于露出疲态的妖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十二金仙,仅存广成子和赤精子两人。广成子独臂拄剑,站在战场上,赤精子在他身后以阴阳镜为他补充法力。文殊、普贤已经飞入封神榜,太乙元神被薪火护住,玉鼎坐化在废墟之上。西方教,药师残魂被琉璃光裹着悬在弥勒身侧,弥勒金身已碎。人教,玄都战死,度厄燃尽,其余弟子全部阵亡。百家贤者伤亡过半,墨者矩子殉城,法家甲士伤亡过半,农家弟子血洒鹿台。远处的官道上,医家弟子正抬着担架奔跑,那些燃尽修为的百家弟子躺在担架上气息奄奄,需要转世重修。
但没有人停下来。活着的人,仍然在战斗。
李靖站在废墟中央,薪火鼎悬在腰间,战戟上的血还没干。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金吒独臂举着智慧剑,木吒的祝融之火微弱如烛光但仍倔强地亮着,郑伦和陈奇的哼哈二气已经几乎吐不出来了。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越过朝歌的废墟,越过淇水,越过界牌关,越过三千里河山,望向东方。
陈塘关的灯火,此刻应该还亮着。
他收回目光,举起战戟,指向鹿台废墟顶端那张王座上的人影。
“东皇太一。你的妖神,已经没了。你的鹿台,已经塌了。你的妖兵,已经溃了。你的东皇钟,已经暗了——下一戟,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