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枯井潜龙,市隐风起

黑铁城,这座建立在煤铁与血火之上的边城,从未真正平静。而她和阿沅的失踪,虎子的隐匿,方掌柜可能的遭遇,赤焰教的内乱,玄水会(黑蛇)的潜伏,守备府与昌盛行(黑虎帮)的冲突……

所有这些两年前就已埋下的引线,在这七百多个日夜里,恐怕早已燃烧、交织、酝酿成她所未知的、新的风暴。

“这里……芜园,更破了。” 阿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一丝掩不住的物伤其类的苍凉。她目光掠过那些废墟,最终定在东南方向,那是杏林巷,济世堂所在。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近乡情怯,抑或是某种不祥的预感。

“走。” 苏念雪的声音在两人脑海响起,依旧清冷平静,却比两年前更多了一种沉凝如水的质感。没有感叹,没有唏嘘,只有最简洁的指令。时间流逝带来的陌生与压力,于她而言,只是需要重新评估的变量。

菌丝迅速动作,将挪开的条石拖回,仔细抹去攀爬拖拽的痕迹,甚至撒上些陈年积灰和落叶,让井口恢复成久无人动的模样。谨慎,已成本能。

依旧是阿沅指路,虎子搀扶,菌丝警戒探路。三人(茧)如同误入此间的游魂,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荒园更深的破败里。杂草没过小腿,荆棘勾扯衣袍,断墙的阴影张牙舞爪。但这一切,与地底那永恒、窒息、充满未知危险的黑暗相比,竟让人产生一种近乎荒谬的“亲切感”——至少,这里有风,有虽黯淡却真实存在的天光,有属于人间的声音,哪怕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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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坍塌的院墙,踏入那条堆满碎砖烂瓦、散发着馊腐气味的背街小巷时,那种“重返人间”的感觉才真正击中虎子。他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哪怕空气污浊,那也是“活”的气息。阿沅则身体微微一僵,巷子尽头隐约传来的、属于市井的嘈杂人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又真切,提醒着她这两年的与世隔绝。

苏念雪的菌丝向巷子两端延伸。左侧通往棚户区的方向,气味更加浑浊复杂,多了许多陌生的、廉价的脂粉气和劣质烧酒味。右侧连接主街的方向,灯火似乎比记忆中稀疏了些,但人声里透出的疲惫、麻木,以及一种隐隐的躁动,却更加清晰。

“右边。” 她迅速判断。棚户区情况不明,且更易滋生混乱,眼下需要的是混入有一定秩序的人流,获取信息。

走上稍宽些的青石板街,景象扑面而来。街道似乎比记忆里更加坑洼,污水肆意向低处横流,反射着零星店铺灯笼昏黄黯淡的光。大多数铺面紧闭,门板上积着厚厚的油污灰尘。还在营业的寥寥几家酒肆脚店,门帘破旧,里面传出的喧哗声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嘶哑,划拳行令的调子也显得急躁。街角蜷缩的乞丐似乎多了,眼神空洞麻木。连翻捡垃圾的野狗,都显得更加瘦骨嶙峋,警惕中透着凶光。

更夫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匆匆,敲梆的间隔似乎短了,眼神不住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一队巡街的兵丁挎着刀走过,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带着一股生硬的肃杀之气,与两年前那些懒散敷衍的兵油子截然不同。

虎子扶着阿沅,尽量低着头,混在零星的行人中。阿沅将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脚步虚浮,恰到好处地扮作一个病弱之人。苏念雪的菌茧藏匿妥帖,菌丝则如同无形的蛛网,捕捉着空气里流动的每一丝信息。

“……昌盛行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守备府那位新来的副将,听说是京城里得罪了人才发配过来的,正憋着火呢……”

“火?我看是有人想借这把火,把咱们这些地里的泥鳅都烤干!这几天查得多严?进货出货都卡着,还让不让人活了……”

“……少说两句!没见‘水老鼠’的人都少出来溜达了?听说西市老码头那边,前天晚上……”

“……唉,这世道,粮价又涨了,黑虎帮的地盘听说也缩了,日子难熬啊……”

碎片化的低语,抱怨,夹杂在酒气、汗臭和劣质灯油的气味中,被菌丝一一捕获,拼凑出黑铁城两年来的变化轮廓:守备府权力更迭,新官上任,对昌盛行(黑虎帮)的打压力度空前;城防、宵禁明显加强,气氛紧张;底层民生更加艰难;而“水老鼠”(玄水会外围的蔑称)的活动似乎也有所收敛,或是转入了更深处……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已刮了两年,如今只怕已到了狂风将起的时刻。

穿过两条弥漫着不安气息的街巷,避开又一队目不斜视、快步巡弋的兵丁,淡淡的、混杂的药草气味终于飘来。杏林巷到了。

巷子依旧僻静,两旁铺面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在地上投下晃动的、不安的光晕。济世堂的匾额还在,只是更显陈旧,蒙着厚厚的灰。“济世堂”三个字,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然而,苏念雪的菌丝在距离铺面尚有十余丈时,便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