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有些事,连我都能查到些蛛丝马迹,他心中岂会毫无成算?只是,身为储君,他该问的、能问的,只能是此间叛乱的前因后果,南境残党的名录巢穴。陛下的旨意,是‘平叛南疆’,仅此而已。”
江书话音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山主”骤然绷紧的肩颈线条。
“至于……为何二皇子这艘破船沉没之后,会有你这样一块‘石头’,不远千里从北边滚过来,恰好联络上了荣家。”
江书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钝刀子慢慢割开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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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石头’,是自己失足滚落的,还是有人精心挑选、刻意投掷过来的?投石之人,是只想让太子踉跄一下,沾些泥泞,还是想借这块石头的力道,去砸南蛮这堵看似牢固的墙……或者,那石头瞄准的,本就是龙椅之下的基石?”
“山主”的脸色惨白得如同鬼魅,铁链随着他抑制不住的颤抖发出细碎的、绝望的碰撞声。他想说什么,牙齿却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
江书不再看他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缓缓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仿佛刚才靠近刑架,沾染了什么不洁的空气。
“你的命,自有太子殿下依律法定夺。是斩是囚,皆是朝廷法度,光明正大。”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跳跃的烛光下映不出丝毫情绪。
“但你背后那条若隐若现、试图搅浑水的线,究竟牵动了哪里的利益,又连向了哪座庙堂……这就不是太子殿下该深究的,也不是你配谈论的了。陛下,向来不喜朝堂之上,有人话太多,手太长。”
言尽于此,江书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铁门。
当他拉开铁门,外面走廊上昏黄的光线混合着更污浊的空气涌入的刹那,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最后几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山主”已然崩溃的心防上:
“好好想想。是作为南境叛匪‘山主’,将那些该招认的招认干净,求一个痛快;还是作为……别的什么,说出了不该说的,看到了不该看的。选不同的路,你的结局,你身后那些人会不会被牵连,牵连多深,或许……大不相同。”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江书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尚未重现,眼底还残留着未及敛去的冰冷审视,就在转身的瞬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何子安抱着臂,斜倚在粗糙的石壁旁,那张总是傻乐的脸上,此刻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江书,带着几分探究。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走廊尽头火把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坑洼的地面上。
江书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如同最精巧的面具,瞬间严丝合缝地回到他脸上。他甚至还极自然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掸了掸袖口——尽管那里纤尘不染。
“子安,” 江书开口,语气熟稔,笑着问道,“你怎么在这儿?没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吗?”
何子安直起身,走到江书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声音不高:“太子堂兄正守着他家那位宝贝世子呢,一时半会儿估计想不起别的。” 他顿了顿,眼神瞥向紧闭的铁门,又转回江书脸上,“你刚刚……问出什么了?”
江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只是多了几分无奈的坦诚:“该知道的,殿下想必已经问得差不多了。我不过是作为监军,还得再确认一些细节。”
何子安“哦”了一声,笑着打趣道:“差点忘了,你还是监军呢。”
江书没有回应,只直直看着何子安。他们相识多年,从少年时一起在宫中读书,到后来自己领了差事,两人的关系始终未曾疏远。
相应的,有些话,对旁人不能说,对何子安,却可以透露几分。
“子安,”
江书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声继续道,“这趟南境的差事,不仅仅是平叛。背后可能牵扯到……更高处。”
何子安眼神一凝。他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却也知道自己各位堂兄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江书却拍了拍何子安的肩,哄小孩似的笑着开口:“你既在这里,就帮殿下看好这个‘山主’,别让他出任何意外。他的命,现在很关键。至于别的……你心里有数就好,别掺和太深。”
何子安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知道了,江大人。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我听着好头疼。我就负责帮堂兄看好家当,行了吧?”
江书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去:“嗯。这里阴冷,你也早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