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江书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何子安脸上轻松的表情才渐渐敛去。他回头,盯着那扇厚重的铁门,皱了皱眉。
行馆内暖炉烧得正旺,药香与安神香的气息淡淡弥漫。
何辞匆匆推门踏入内室,守在门口的下人连忙垂着手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世子约莫半个时辰前醒了一次,眼神瞧着还有些空,四处看了看,没说话,不一会儿又睡沉了。南蛮那位老神医方才来看过,说已无大碍,余毒清得差不多了,只需仔细将养些时日,补足元气便好。”
何辞悬了一路的心,至此才稍稍落到实处。他摆手让人退下,独自轻轻走到床边。
忱骁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睫不时颤动,呼吸也比寻常沉睡时略显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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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柔和地映着他苍白的脸,唇上干裂的纹路已被细心涂上了透明的膏脂,却仍让人忍不住心疼。
何辞在床边坐下,没有再去握忱骁的手,只用目光缓缓描摹过他英挺的眉骨,紧抿的薄唇,还有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殿内极静,静得仿佛能听见窗外遥远模糊的风掠过屋檐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烛芯燃短了一寸的功夫。
忱骁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何辞的视线瞬间僵住,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忱骁的眉头又无意识地聚拢,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呻吟,仿佛刚从深水中浮起,带着不适和迷茫。
何辞下意识地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忱骁?”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那紧闭的眼睑又颤动几下,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蒙着一层浓重的倦意和初醒的懵然。
他茫然地对着床顶的承尘看了片刻,眼珠缓慢地转动,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一点点将视线凝聚,落在床边那个模糊的、逆着微弱光线的身影上。
何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混沌的迷雾缓缓散去,露出那熟悉的、却因虚弱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炭火声、风声、甚至心跳声,都退得很远。
半晌,忱骁眨了眨眼,目光终于彻底清明,终于认出了眼前人。
只是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种……何辞看不懂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终于落定的怔忡,以及更深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情感。
然后,忱骁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试图移动手臂。何辞立刻察觉,轻轻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忱骁的手心依旧有些烫,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何辞的手心。
似乎感觉到了真实的触感,忱骁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何辞脸上,掠过他眼底未曾散尽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最后定格在那双只盛着自己影子的眼眸里。
眼神里的怔忡慢慢化开,晕染成一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何辞微微俯身,轻轻拂开忱骁额前被虚汗濡湿的碎发,指腹蹭过他微烫的皮肤,声音柔得能滴出水:“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忱骁动了动干裂的唇,还未出声,眼眶却已经红了。他喉结费力地滚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压下喉间的涩意,也像是在稳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很轻,却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何辞,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