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寝宫外,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月台上,已经黑压压跪了一地人。
暴雨如天河倾泻,没有丝毫转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沉重的雨幕隔绝了视线,丈许之外便朦胧难辨,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形轮廓。
何辞来到时,何悌已经跪在了最前列稍左的位置。他身形挺得笔直,侧脸在雨幕中显得线条冷硬,嘴唇紧抿,眼神直视前方紧闭的殿门,里面翻涌着谁也看不清的情绪。
何辞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跪伏的人群,走到最前方正中属于储君的位置,撩起已然湿透、沉甸甸的素色衣摆,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雨水立刻顺着他乌黑的发髻滑落,在下颌处汇成细流,滴滴答答,没入身下冰冷润湿的玉石地面。
身后是陆续赶来的其他皇子、公主们。四皇子何瑜被生母李嫔搂在怀里,他似乎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被这骇人的暴雨、震天的雷鸣和周围凝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吓住。一张小脸煞白,乌溜溜的大眼睛惶恐地四下张望,看看那紧闭的殿门,又悄悄望向最前方跪得笔直的两位兄长。
何瑜似乎想凑近身边的大哥问些什么,可刚一抬眼,就撞上了何悌骤然扫过来的眼神——这眼神冰冷、阴沉,甚至还带了一丝复杂的兴奋。
何瑜一个激灵,立刻又把脑袋缩回了母亲温热的怀里,再也不敢抬头。
何辞从跪下后便一直没再动,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看不清眼中神色。湿透的素色袍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脆弱的身形。
时间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和沉闷的惊雷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显得格外缓慢,仿佛钝刀割肉,一点点凌迟着众人的神经与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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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嫔公主中已有体质稍弱的,开始抑制不住地低声咳嗽,或是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无人敢说话,连啜泣都死死压在喉间,只有哗啦啦的雨声统治着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跪着的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去,目光中混杂着希冀、恐惧与算计。
出来的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德福。他面色凝重,眼神迅速扫过雨中跪伏的众人,尤其在何辞与何悌身上略微停顿,然后尖着嗓子高声道:
“陛下洪福齐天,经太医全力施救,已然稳住病情,暂无大碍了!各位主子孝心可嘉,但雨势凶猛,陛下有口谕:诸位速速回宫更换衣衫,莫要染了风寒,反令陛下忧心!都快散了吧!散了吧!”
“暂无大碍”四个字,让不少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但旋即,又忍不住生出更多复杂的思绪。
公主妃嫔们如蒙大赦,在宫婢的搀扶下,相互依偎着,踉踉跄跄地起身,低声催促着,迅速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中,只求能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四皇子何瑜也被李嫔用力拉了起来。小家伙跪得腿麻,又冷又怕,差点摔倒。他懵懂地回头,却见两位皇兄依然直挺挺地跪在原地,仿佛没听到德福公公的话一般。
他有些担忧,小声嘟囔,想提醒母亲:“母妃,大哥和三哥……”
“快走!”李嫔脸色煞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惧,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儿子,“这里不是你能跪的地方!听话,快跟母妃回去!别乱看,别说话!”
何瑜被母亲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吓住,不敢再问,只怯生生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滂沱大雨中,那两个跪着的身影仿佛两座沉默的孤峰,隔着雨幕,遥遥对峙,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年幼的皇子本能地感到恐惧,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被母亲拉走了。
暴雨依旧倾盆,没有丝毫转小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天地间一片混沌。雨水疯狂冲刷着光洁的汉白玉地面,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溪流,从月台边缘奔泻而下。
何悌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酸麻的刺痛,但他浑不在意。反而转过身,一步一步,踏着四溅的水花,走到何辞面前。
然后,他蹲下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