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图穷匕见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不断滑落的雨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被雨水浸透的湿冷气息。

“三弟,”何悌开口,声音不高,几乎被四周隆隆的暴雨声掩盖,“这雨下得这么大,你身子向来单薄,这般跪着,若是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听大哥一句劝,早些回去歇着吧。为父皇尽孝,也不在这一时。”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真带着几分“兄长”的关切,只是那眼神却没有半分温度。

何辞依旧跪得笔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稳:“为父皇侍疾尽孝,天经地义。莫说只是淋雨,便是跪损了这身皮囊筋骨,亦是理所应当,心甘情愿。不劳大哥挂心。”

何悌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层伪装的“关切”如同脆弱的蛋壳,瞬间被敲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厌恶的冷笑,声音陡然压沉,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呵……何辞,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孝子贤孙模样吧!每次看到你这副故作淡泊、与世无争的嘴脸,我都觉得恶心。这宫里谁还不知道谁?你在这装给谁看!”

何辞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被雨水浸湿的睫毛显得格外浓黑纤长,其下那双眸子,却清亮冷静得惊人,仿佛这倾盆暴雨、咫尺之间的恶意,都未能扰动其分毫。

他静静地看着何悌,忽然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纯然的疑惑:“大哥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同大哥说过,我要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了?”

他语气平和得近乎有些温柔,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何悌脸上——我从未掩饰过我的野心,只是你蠢,看不懂,或是不愿相信罢了。

何悌呼吸一滞,随即一股暴怒直冲顶门,烧得他眼睛发红。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溅起一片水花。

“你!”他指着何辞,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所有伪装的兄友弟恭在此刻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野心与嫉恨,

“何辞,你少在这里跟我耍弄唇舌!父皇这个位置,坐得已经够久了。自古皇位传承,立长立嫡,我为长子,论长幼,论资历,这位置,总该轮到我坐几天了吧?!”

他终于将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吼了出来,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有些扭曲,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何辞依旧跪在原地,仰头看着他这位状若癫狂的长兄,雨水顺着他白皙的下颌不断滴落。

他的神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清亮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冷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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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这话,”何辞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方才更清晰,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缓慢而精准地敲打在何悌狂躁炽热、濒临崩溃的心鼓上,“我就更听不懂,也更不敢苟同了。”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寻找一些更温和的词句:“我们兄弟,虽尊称你一声‘大哥’,这是伦常礼数,不假。可这‘嫡长子’的名分,这国之储君的重位,何时……就理所当然是你的了?”

他的目光澄澈,直视何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父皇可从未下过明旨,公告天下,说你何悌,便是这江山唯一的的继承人。”

“你——!”何悌目眦欲裂,最后一丝理智也被这句轻飘飘却致命的话彻底击碎。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何辞那张在雨中依旧沉静得可恨的脸,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耐心。

“好!好!何辞,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何悌狞笑一声,后退半步,猛地朝身侧一挥手,眼中凶光毕露,对着自己带来的几个心腹侍卫厉声喝道:

“太子殿下孝感动天,于暴雨中长跪不起,以致风寒侵体,突发急症!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太子殿下回东宫‘好好休息’!传太医悉心诊治,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太子殿下‘静养’!听见没有?”

“是!!”

几名身着王府侍卫服饰、体格魁梧的汉子齐声应喝,声如闷雷。他们显然早有准备,瞬间从雨幕中跨步上前,成合围之势,逼向依旧跪在雨中的何辞。

真是图穷匕见。

最后的遮羞布,终于在这御前殿外被何悌亲手狠狠扯下。他总算是不用再掩饰,强行控制这位名正言顺的太子,扫清他通往皇座的最大障碍。

何辞独自跪在地上,看着步步逼近的侍卫,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