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道心圆满时

“第十八天。”

钱如意的声音从阵眼边缘传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夫君入定一百七十二个时辰了。”

没人回答。

阵眼周围三十丈,此刻没有一盏灯。不是省钱,是唐雨柔说,任何多余的光源都可能干扰林凡的神识。夜明珠撤了,火把熄了,连工匠们都退到了剑冢入口,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个人。

柳如烟站在青石左侧三丈,从昨夜起就没动过。她手里攥着一枚凝神丹,攥了六个时辰,指尖泛白,丹药表面沁出一层薄汗。

唐雨柔在右侧,身前摆着三十二盏命灯。灯焰极稳,纹丝不动。她每隔一炷香就看一眼,不看灯,看灯下那根纤细的引魂香。香烧得慢,一寸能燃半个时辰。此刻还剩两寸。

苏清雪没站地上。

她盘膝悬坐于虚空,距离林凡七丈,不高不低,正好是神识感知最敏锐的距离。化神中期的灵力如潮水般铺开,不是防御,是警戒——任何试图接近这道神识防线的生灵,无论敌友,都会被她的冰寒冻结。

冷凝带来了冰凤。

那雏鸟如今已长到半人高,羽翼间流转着淡蓝色的灵光。它安静地蹲在冷凝肩头,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林凡。

“主人……”冰凤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像玉片碰撞。

“嘘。”冷凝抬手,指尖轻触它的喙。

林玄霄带着天罡战阵的七人守在三十丈外,结成防御阵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剑的手背上,青筋隐现。

林玄曦盘坐在另一块青石上,闭着眼。时空灵根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淡淡的波纹,那波纹每隔一炷香就轻轻震颤一次——他在感知父亲周围的时空波动,若有异常,他能第一时间将父亲拉回现实。

代价是自己重伤。

他没跟任何人说。

更远处,花解语带着年幼的孩子们,隔着整整五十丈。林玄音趴在母亲怀里,困得眼皮打架,却不肯睡。

“娘,爹爹什么时候醒呀?”

“快了。”花解语轻拍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哄梦,“爹爹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了,他就出来了。”

“梦里有娘吗?”

“有的。”

“有音音吗?”

“当然有。”花解语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发,“爹爹的梦里,全是我们。”

林玄音满意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那音音也要去爹爹的梦里……”

话音未落,她睡着了。

花解语搂紧女儿,看向阵眼中央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夫君。)

(快回来。)

林凡听不见这些。

他的意识沉在一片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不是虚无。

是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

很微弱,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他朝那光走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混沌在挤压他,排斥他,试图把他推回无意识的深渊。

但他没有停。

因为那点光里,有声音。

“鼎炉废了?那太可惜了……”

“林家这是要断后啊……”

“听说他爹娘走得早,一个人撑着那个破落户,有什么用呢?”

光近了。

他看清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林府。破旧的院门,歪斜的匾额,杂草丛生的天井。

他站在院中,手里捏着一枚残缺的玉简。

“《合欢诀》残篇,黄阶下品功法,可采补异性修士灵力以自用……”

记忆里的他读着玉简上的字,眉头紧皱。

(那时候……真是穷途末路了。)

林凡看着过去的自己,忽然开口:

“你在犹豫什么?”

过去的林凡抬头,看向虚空。他当然看不见二十多年后的自己,那茫然的眼神,像是听到了什么模糊的回音。

“谁?”

“一个后来人。”林凡说,“问你,为什么犹豫。”

过去的林凡沉默片刻,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简。

“这东西……是邪道。”他轻声说,“采补他人,损人利己。用了它,我还是我吗?”

“你不用它,可能活不过三年。”林凡说。

“是啊。”过去的林凡苦笑,“三年,还是十年,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爹娘走得早,林家就剩我一个人了。如果我走了,逢年过节,连个给祖坟烧纸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好歹……留个后吧。”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一无所有、穷途末路、却还在想着“留个后”的年轻人。

他想说:后来你留下了。

不止一个后,是一百三十七个。

他想说:后来你有家了。

不止三间破屋,是一座仙朝。

他想说:后来你不孤单了。

你身边站满了人,你身后跟着无数人,你心里装着所有人。

小主,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他收起玉简,看着他走进漏风的堂屋,看着他在祖宗牌位前跪下,燃起三炷香。

“不肖子孙林凡,今日……做一回不肖事。”

香火明灭,照亮他年轻的、尚带稚气的脸。

那脸上没有后悔。

只有决绝。

画面一转。

黑暗里又亮起另一道光。

林凡走过去。

这次是柳府。

他看见自己站在后花园的假山旁,柳如烟站在三丈外,月光将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一层银霜。

“林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来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