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清晨。
沈知秋起得很早,准备去公社寄稿子。刚走出院门,就看见几个村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嘀嘀咕咕,看见她,眼神有些异样。
她没在意,推着自行车继续走。
路过赵婶子家时,赵婶子正在喂鸡,看见她,欲言又止。
“赵婶,早。”沈知秋主动打招呼。
“早……早……”赵婶子支支吾吾,“知秋啊,你……你去公社?”
“嗯,寄点东西。”
“那个……你听说了吗?”赵婶子压低声音,“村里……村里好像有人病了。”
沈知秋心里一动:“病了?谁?”
“王老栓家的孙子,还有李老根家的媳妇。”赵婶子声音更低了,“都是发烧,咳嗽,身上起红点子……卫生所的刘大夫看了,说是……说是风寒,开了药,但不见好。”
沈知秋眉头一皱。
发烧,咳嗽,起红点……
“还有谁?”她问。
“还有……还有好几家呢。”赵婶子说,“但都不让说,怕……怕被隔离。”
隔离。
这个词让沈知秋心里一沉。
1978年初,农村的医疗条件还很有限。一些传染病如果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赵婶,您也小心点。”沈知秋说,“最近少串门,注意卫生,饭前便后要洗手。”
“哎,我知道。”赵婶子点头,又看了沈知秋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知秋啊,村里……村里有些人说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闲话?”
“就是说你……说你那天……撒泼的事。”赵婶子说得很委婉,“他们说,一个姑娘家,那样……不好。”
沈知秋笑了:“赵婶,您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我……”赵婶子想了想,“我觉得你做得对!对付那种人,就得那样!但是……但是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沈知秋说,“重要的是,我们家的地要回来了,钱要回来了,我哥哥们上学的路费有了。这就够了。”
她推着自行车走了。
赵婶子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闺女……真是变了。”
去公社的路上,沈知秋一直在想疫病的事。
发烧,咳嗽,起红点……可能是麻疹,也可能是猩红热,或者是别的什么传染病。不管是哪种,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都很危险。
尤其现在是腊月,天冷,人们都窝在家里,通风不好,更容易传染。
得想办法。
到了公社,她先去邮局寄了稿子,然后去教育局找郑局长。
郑局长正在开会,她等了一个小时才见到。
“知秋来了?”郑局长很热情,“坐。政审的事我已经跟地区打招呼了,应该没问题。你的通知书大概正月里能到。”
“谢谢郑局长。”沈知秋道谢后,话锋一转,“郑局长,我想问问,最近咱们公社有没有出现什么传染病?”
郑局长一愣:“传染病?你怎么问这个?”
“我们村好像有人病了,发烧咳嗽起红点。”沈知秋说,“我担心是传染病。如果是的话,得早点采取措施,不然蔓延开来就麻烦了。”
郑局长的脸色严肃起来:“具体什么症状?有多少人?”
沈知秋把从赵婶子那儿听来的情况说了。
郑局长听完,沉吟片刻:“这样,我马上联系卫生院,让他们派人去看看。如果是传染病,得立即上报,采取隔离措施。”
“郑局长,我有个建议。”沈知秋说,“如果真是传染病,光隔离还不够。得发动群众,搞好卫生。比如,让家家户户烧开水喝,勤洗手,多通风,病人的衣物被褥要煮沸消毒……”
她说得很专业,郑局长有些惊讶:“你懂这些?”
“我……我看过医书。”沈知秋含糊道,“总之,预防很重要。”
“你说得对。”郑局长点头,“我这就安排。知秋啊,你虽然年轻,但见识广,有担当。好好读书,将来一定有出息。”
从教育局出来,沈知秋心里踏实了些。有公社出面,事情应该能控制住。
但她没想到,疫病蔓延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
腊月初九,沈家沟已经有七个人出现症状。
卫生所的刘大夫忙得焦头烂额,药快用完了,病人却不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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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糕的是,村里开始有谣言,说这是“瘟神降罪”,是因为有人做了亏心事,惹怒了老天爷。
而这个“做了亏心事”的人,矛头隐隐指向了沈知秋。
“听说没?沈家那闺女,逼着大伯家还钱,还把人家地要回去了。这是不敬长辈,要遭天谴的!”
“就是!你看,她闹完没几天,村里就出事了。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她那个泼妇样,把村里的风水都败坏了!”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
沈知秋听到这些,只是冷笑。
愚昧。
但她知道,在这种环境下,愚昧的力量不容小觑。
腊月初十,更坏的消息传来。
沈建国开始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