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难以想象其广阔的地下空间。仿佛整座废弃仓库的地下都被掏空、加固、连通。粗大的、布满锈蚀痕迹的钢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柱子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吊着一些发出昏黄或惨白光芒的汽灯、马灯,甚至还有几盏滋滋作响的弧光灯,将这片地下世界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间被纵横交错的、用旧木板、破布帘、甚至集装箱隔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摊位”和通道。人影憧憧,却异常安静。绝大多数人都穿着深色或不起眼的衣物,很多戴着帽子、围巾,或用奇怪的面具、油彩涂抹脸部,刻意模糊着身份。他们或在摊位前默默浏览,或聚在角落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如同蜂巢般的嗡嗡背景音。
空气中漂浮着复杂到极致的气味:陈旧皮革与樟脑丸、生锈金属与机油、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与香料、甚至还有一丝丝血腥与福尔马林的味道。灯光昏暗,许多摊位上出售的东西在光影中显得朦胧而诡异:造型奇特的青铜器、沾着泥土的玉璧、颜色妖艳的瓶瓶罐罐、风干扭曲的动植物标本、写满古怪符号的皮卷或骨片、甚至还有一些装在透明容器里、微微搏动或散发微光的、难以辨认的“器官”或“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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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鬼市。一个在官方地图和法律之外流转着城市最隐秘欲望与最古老秘密的墟。
周砚秋和阿坤混入人流,保持着警惕,缓缓移动。他们没有立刻寻找与“太阳石”或“至阳矿物”相关的摊位,而是先观察环境,熟悉规则。
摊位上的交易大多沉默进行。买方看中某物,伸出手指点点,或做个手势;卖方则伸出手,在袖子里或摊布下与对方“捏码子”,或低声报个价码。成交后,货物迅速被黑布包裹,钱货两讫,双方立刻分开,绝不多言。也有少数摊位前立着小木牌,上面用朱砂或墨汁写着极简短的说明,如“滇南虫壳,辟秽”、“前朝镇纸,带煞”、“关外老参,三十年以上”等。
周砚秋注意到,有些摊位前的顾客,交易时给出的并非大洋或金条,而是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卷写满字的旧纸、一小瓶颜色可疑的液体、甚至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而卖方往往仔细验看后,才会决定是否交易。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确实如老烟枪所说,有几个摊位似乎在出售矿物或玉石类物品。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块颜色暗红、带有金属光泽的矿石,标着“赤铁矿,含阳”;另一个摊位上则是几枚颜色浑浊的黄色玉片,旁边木牌写着“古玉,土沁重,慎请”。
这些显然都不是他们要找的“太阳石”或“阳髓玉”。
就在他们走过一个拐角,前方通道略显拥挤时,阿坤忽然轻轻碰了碰周砚秋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斜前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没有正规摊位,只有一个戴着破斗笠、佝偻着身子的老头,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上面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件东西: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颜色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
但老头的脚边,却插着一根小小的、歪斜的木签,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烫手。”
周砚秋目光一凝。不是“卖”,不是“换”,而是“烫手”。这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招徕。
他给了阿坤一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靠近。走得近了,才发现那石头虽然外表粗陋,但在周围昏暗跳动的灯光下,其灰扑扑的表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的反光。而且,站到一定距离内,周砚秋忽然感到怀中贴身放着的槐树木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被温水浸泡般的暖意。
不是之前感应到地气或危险时的悸动,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被冬日暖阳晒到的舒适感。
有古怪!
那蹲着的斗笠老头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抬了抬头。斗笠阴影下,只能看到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肤色黝黑如同老树皮的下半张脸,和一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他瞥了周砚秋和阿坤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了指地上那块石头,又指了指旁边写着“烫手”的木签,然后便垂下眼睑,仿佛重新化作一尊石像。
周砚秋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那块石头,而是仔细打量。石头表面确实粗糙,像是从河床或山体上随意敲下来的,但那些偶尔闪过的暗金色光点,分布似乎又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他尝试凝聚目力,隐约看到石头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密、如同血管网络般的暗红色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