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 算计

再守下去,所有人都得死,死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他祖大寿可以死,可祖家呢?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这些老兄弟呢?

他睁开眼,看向门口。那里,站着几个同样形销骨立、但眼神同样凶悍的将领,都是他的心腹家丁出身。他们也在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绝望,有哀求,也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祖大寿的手指,在冰冷的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一下。

……

宁远城外,破虏军大营旁边不远处,有一片单独的、条件稍好一些的营区,是给那些被打散后逃回来的客军将领临时安置的。其中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灯火昏黄。

吴襄没戴头盔,只穿着里面的旧战袄,瘫坐在一张马扎上,脸色灰败,眼袋浮肿,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他面前的简易木板上,放着半壶冷酒,一碟早就干硬了的饼子,他碰都没碰。

帐篷帘子被小心地掀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夜里的寒气。来人二十出头年纪,身材高大,面相英武,只是眉头紧锁,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正是吴襄的儿子,现任游击将军的吴三桂。

“爹。”吴三桂低声叫了一句,走到吴襄身边,也拉过一个马扎坐下,声音很低,“外头都安排好了,巡夜的弟兄打过招呼,不会有人听见。”

吴襄“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是盯着那碟硬饼子发呆。

“爹,您别太……”吴三桂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长山那一败,四万大军溃散,监军张春被俘,他爹吴襄率先逃遁,这事怎么也圆不过去。虽然靠着以前的人脉关系和银子打点,加上确实兵败如山倒、非战之罪的说法,朝廷暂时只是“革职发戍边卫”,没要脑袋,也没下狱,可这前程,也算是毁了大半。发配到边卫去戍守,那跟流放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没事。”吴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他端起那半壶冷酒,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灌了一口,冰凉的酒液下肚,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是栽了,可老子还活着。”他放下酒壶,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只要人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吴三桂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更担心另一件事。“爹,祖帅那边……怕是真顶不住了。城里断粮这么久,听说……听说已经到人吃人的地步了。咱们得赶紧想想法子,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帅……”

“想法子?想什么法子?”吴襄烦躁地打断儿子的话,“现在谁还敢去救大凌河?宋伟那四万人马都填进去了!孙督师那边,你看他还有派兵的意思吗?宁远城里兵是不少,可他舍得拿出来吗?他巴不得把精锐都留着守他的宁远、锦州!”

“可祖帅要是……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吴三桂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咱们怎么办?锦州那边,祖大乐、祖大弼两位叔伯,能顶得住?咱们吴家,还有那么多叔伯兄弟,可都指望着祖家这棵大树啊。树倒了,咱们这些猢狲……”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很清楚。辽东将门,盘根错节,祖家是最大的一股势力。他们吴家,还有别的许多军头,都是依附在祖家这棵大树下的。祖大寿要是死在大凌河,或者更糟,投降了建奴,那祖家就完了,他们这些依附的小家族,也好不了。朝廷清算,孙承宗打压,别的将门吞并……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吴襄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之所以还能在这里待着,没被立刻锁拿进京,除了使了银子,也是因为辽东现在局势糜烂,朝廷和孙承宗都需要稳住他们这些军头,哪怕是有罪的军头。可如果祖大寿没了,平衡被打破,他这点残存的利用价值也就没了。

“得救他……”吴襄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论如何,得让祖帅活着出来!就算……就算城破了,也得让他活着出来!”

“怎么救?”吴三桂苦笑,“咱们现在自身难保,手里没兵,说话不响。去找别的叔伯?张存仁、孟道他们,这次也损兵折将,自身难保。高起潜那个监军太监,滑不溜手,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好处的事他不会干。孙督师那边……更是指望不上。”

父子俩陷入了沉默。帐篷里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是啊,找谁呢?孙承宗?吴襄心里冷笑。那老东西,心狠着呢。他名义上是派了援军,可那援军是什么成色?宋伟、吴襄,还有张春,都是客军,不是他孙承宗的嫡系。打胜了,功劳是他的,打败了,死的也不是他的人。大凌河缺粮?孙承宗是没少往里面运粮食,可运进去十担,能有一担落到普通士卒嘴里就不错了!剩下的,不都被祖大寿和他手下那些将官层层盘剥,倒卖出去,或者囤积起来了吗?现在城里易子而食,析骸而炊,能怪谁?怪孙承宗没送粮?粮送进去了,是你们自己贪没了!怪孙承宗不派援军?援军派了,是他吴襄自己先跑了,导致全军溃败!

这些话,吴襄只敢在心里想想,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甚至连埋怨都不敢明着埋怨。因为理亏的是他们自己。孙承宗把该做的,能做的,至少表面文章都做了。是守城的祖大寿贪墨军粮,是救援的吴襄临阵脱逃,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孙承宗现在捏着他们的把柄,没趁机落井下石把他们往死里整,已经算是“顾全大局”了。

“要不……”吴三桂眼睛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咱们私下联络一下建奴那边?看看能不能……花笔大价钱,把祖帅赎出来?或者,谈个条件?”

“你疯了!”吴襄吓了一跳,差点从马扎上跳起来,他紧张地看了看帐篷门口,确认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呵斥道,“私通建奴,那是诛九族的大罪!让孙承宗或者朝廷的探子知道,咱们全家老小一个都别想活!”

吴三桂也知道这主意馊,可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他颓然地低下头:“那……那还能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吴襄不说话了,又拿起那冷酒壶灌了一口,这次灌得太猛,呛得他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吴三桂赶紧过来给他拍背。

咳了好一阵,吴襄才缓过来,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等等看吧……祖帅……祖帅不是一般人,他……他或许有办法自救。只要他能活着从大凌河出来,哪怕……哪怕是……”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哪怕是什么?哪怕是投降了建奴?这话更不能说。可这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悄钻进了他的心底。

如果祖大寿真的投降了,那他们这些依附祖家的人,又该怎么办?跟着一起投降?那真就成汉奸了,遗臭万年。不跟?那在辽东还有立足之地吗?

想来想去,前路似乎全是死胡同,一片黑暗。

父子俩就这样对坐着,谁也不再说话。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那一点如豆的灯火,在不安地跳动着,映着两张写满了焦虑、恐惧和茫然的脸。

远处,宁远城方向,隐约传来报时的梆子声。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