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沉默了几秒,终于抬手把总册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只给你看外页。”他说,“里面那半本现在不能翻。”
许沉没有犹豫,立刻俯身去看。
总册外页比她想的更旧,纸沿已经软得起毛,像经年累月被人用指腹磨过。她一页一页往前回,手指发冷,眼睛却不敢眨。每翻一页,黑框里的名字、页码、现位、旧位几个词就像钉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钉。越往后,她越能看见某种异常的规律:一开始只是座次标记微调,后来是名字下方多出黑线,再后来,整个页边的注记开始被替换成“待回收”“封口待验”“旧位未清”。
她翻到一处时,指尖忽然顿住。
那一页的边角有一小团被刮烂的纸毛,像是曾被人粗暴撕开又重新压平。页码下方并排写着三行名字,其中第二行旁边有一道极浅的改痕,像是把原本的字换掉了。新补上去的字已经泛白,可依稀还能看出原痕的轮廓。
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
许沉呼吸一滞,整个人瞬间绷住。
她盯着那一栏,脑子里却像被人抽空了一样。她明明什么都没想起来,可手指已经先一步摸上那道改痕,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看错。页码下方的座次标记,更是让她背脊一凉。
第四排,靠窗。
同桌旁边原本那一格,被生生往后挤了一行。
也就是说,她不是从同桌被删掉之后才开始忘的。是她自己先被挪过,随后同桌才被顶掉,最后整排人都被重新编了顺序。
“找到了?”沈砚声音很低。
许沉没答,只是继续往前翻。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门口总是说“页码不对不能接”,为什么总册要分门口和教室两半。因为一旦顺序改错,整页人都会乱。她要找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总册第一次动手的位置。只有从那一页往回倒,才能看清谁先被挤出座次,谁先被填进空格,谁又是借着夜里的封门流程,把这件事彻底做成了制度。
她一页页往回找。
越翻越快,指腹被纸边磨得发红,可她已经顾不上了。每翻过一页,她都能在空白处看到更多细微的改痕。有些名字下方是重新描过的黑线,有些座次是后补的铅印,有些页角甚至留着被火燎过一样的焦黄痕迹。那不是单纯的旧,而是有人故意把前一页的痕抹掉,再让后一页接上。
像把活人硬塞进一条不该属于他们的位置里。
门缝里的女生忽然又翻了一页。
这次许沉看见了,那一页上被压住的黑框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一个她更不愿意看见的名字。那名字被改过两次,第一次是笔划被抹浅,第二次是整行被替换成另一个人。可最底下原先的字迹,还留着一点点能辨认的边。
沈砚在她旁边吸了一口气:“这页也动过。”
许沉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动过,是换过。”
“换谁?”
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了那行被换掉的旧字,和自己刚刚翻到的那页,竟然是一前一后接着的。也就是说,她和那个名字之间,并不是单纯的同桌关系,而是在同一轮改页里被一起推进去的。有人先改了她的座次,再借她的位置挤掉旁边的人,最后把那个人补成了新的现位。
这不是删人。
这是借位。
她喉咙发紧,心里那根线猛地绷了起来。学校不是把某个人单独抹去,而是用一个位置去换另一个位置。谁坐进来,谁就得让出谁;谁被写进去,谁就会被压出去。晚读教室里那些空掉的桌椅,不是空了,而是被替位替出来的。
“还有多远?”沈砚问。
许沉盯着页码,声音哑得厉害:“不远了。”
她继续往回翻。
翻到某一页时,纸面忽然比前几页更薄,薄得像被反复揭过。上面的名字不多,座次也只剩半排,黑框却比前面更深。最上方有一行手写批注,笔迹和她之前见过的值夜签字很像。
批注写的是:原页不收,按封口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