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郡设了,建府县,派流官,迁移民,驻守军,都迫在眉睫。可朕问你们——朕要的是一块听话的地,还是一群听话的人?”
暖阁里安静下来。
黄宗羲抬起头:“陛下之意,是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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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启明不置可否:“你们觉得呢?”
顾炎武沉吟片刻,道:“蛮夷之地,当以威临之,以利导之,以法束之。教化……非数十年不可见效。”
朱启明点了点头,慢悠悠道:“朕原本想,东瀛初定,不宜操之过急。可先保留一部分旧俗,留下若干倭人豪族为乡绅,用其熟悉地方之便,协助流官治民。天皇废去神号,改封虚爵,供养京师。德川家也可留一脉,迁往内地,示以皇恩。至于倭人文字、寺社、风俗,暂且不禁,慢慢改。”
他说得很平静。
这套方案若放在寻常朝臣耳中,已算天威浩荡、恩威并用。
可他话音刚落,黄宗羲三人几乎同时色变。
“不可!”
三道声音撞在一起。
朱启明眉头一挑。
黄宗羲先站了出来,拱手急道:“陛下,此策太宽!”
顾炎武紧随其后:“倭人反复无常,若仍留其旧俗旧名旧祀,十年二十年后,必生复国之念!”
杨廷枢也沉声道:“臣附议。东瀛既已入版图,便不可再以藩属待之,更不可使其自成一体。”
朱启明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三人的底线。
结果一试,竟试出三把刀来。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愣住。
朱启明缓缓道:“那依你们看,该如何?”
黄宗羲深吸一口气,眼中锋芒毕露:“第一,废其国名。东瀛二字可为郡名,不可再许民间称日本。凡旧国号、旧年号、旧天皇谱系,一律收缴焚毁。地方志重修,由朝廷派人撰定。”
朱启明眼皮微微一跳。
黄宗羲继续道:“第二,禁其神道。所谓天照、八幡,皆伪神邪祀。天皇之神裔说,尤为祸根。若不毁之,倭人便永远觉得自身另有一统,非大明之民。”
顾炎武接话:“不止神道,武士之名也当废。倭地祸乱,根在其武士阶层。人人佩刀,世代食禄,不耕不织,只知杀伐。此辈若不拆散,便是留火于薪。”
杨廷枢道:“可将武士分三等处置。罪重者诛,罪轻者迁。无罪而愿归顺者,编入屯垦营,迁往辽东、西域、南洋,不得留居本土。其家小亦分散安置,不许聚族。”
朱启明看着他们,一时没说话。
顾炎武越说越稳:“第三,改其言语文字。倭文多假汉字而行悖逆之义,保留越久,旧俗越深。应在东瀛诸县设官学,凡入学者一律习汉字、读大明律、读皇明正史。公文、契约、诉状,十年内可附倭译,十年后只许用汉文。”
黄宗羲冷笑道:“十年都太久。孩童最易改,先从童蒙入手。倭童六岁以上,须入官学。不入学者,其父母罚役。三代之后,自然只知大明,不知倭国。”
朱启明心里又是一跳。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
顾炎武又道:“第四,迁民。只派流官不够。流官任满便走,军队驻扎也只是外力。必须迁山东、福建、浙江、辽东之民入东瀛,沿海筑城,开港,垦田。汉民与倭民杂居,里甲重编,不许倭人一村一岛自为聚落。”
杨廷枢点头:“还要改地名。江户、京都、奈良、镰仓之类,皆承其旧史旧脉。地名不改,记忆不断。可按山川形势,重定府县乡里之名。道路、城池、港口,皆用大明新名。”
黄宗羲看向舆图,目光冷硬:“第五,毁其史。”
朱启明终于忍不住道:“毁史?”
“不是毁一切旧书。”黄宗羲道,“而是由朝廷收缴、甄别、重修。倭人旧史,多夸大其国统,神化其君主,侮慢中华。此等书若流传民间,便是反心之根。应由翰林、国子监、东瀛郡学共同编纂《东瀛归化志》,明示其地自古慕化中华,如今归明,乃正其本源。”
顾炎武道:“陛下问是要听话的地,还是听话的人。臣以为,若要人听话,便不能只管他的手脚,还要管他的记忆。”
暖阁里又静了一下。
这句话落地,连朱启明都觉得背后微微发凉。
他自认自己已经够民族主义了。
后世网上和伪满余孽、精神殖人、团结怪大战三百回合时,他也没少说狠话。
可今日听这三个文弱书生侃侃而谈,他忽然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简直像个披着龙袍的圣母玛利亚。
这哪里是文人?
这分明是三个拿笔的铁匠,张口就要把一个民族的骨头拆开,熔了,重铸。
朱启明忍不住问:“你们就不怕后世说朕苛暴?”
黄宗羲抬头,声音清朗:“陛下,仁义施于内,威德加于外。东瀛新附,若不先定大防,后世才会骂今日朝廷优柔寡断,遗祸子孙。”
顾炎武拱手:“春秋大义,内诸夏而外夷狄。夷入中国则中国之,若抗拒王化,则以法绳之。倭地既归版图,便须使其真为大明州郡。若只换旗帜,不换人心,百年后仍是隐患。”
杨廷枢更务实:“陛下,臣主管后勤,最知账目。驻军一年,耗银无数。若东瀛民心不改,大明便要年年以兵压之。可若十年内改其户籍、学校、赋役、文字、道路、乡里,大明日后花的是官学的钱,不是平叛的钱。前者虽贵,后者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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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启明站在舆图前,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原以为,黄宗羲三人会劝他宽仁,会劝他怀柔,会拿圣贤书里的仁义礼法来压他。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三位文弱书生。
是三把磨了几百年的刀。
黄宗羲要断其国统,顾炎武要毁其记忆,杨廷枢要换其血脉。
他们每一句话都不是怒骂,不是发泄,而是条理分明、账目清楚、法度森严地告诉皇帝:若想让东瀛真正成为大明的州郡,就不能只占它的土地,还要拆掉它的祖宗、文字、神只和血脉。
朱启明忽然想到了另一个猛人。
王夫之。
那个如今大概还只是湖广一名少年、尚未写出《读通鉴论》和《黄书》的王船山。
黄宗羲、顾炎武这些人的狠,还停在“夷可变夏”的层面。
他们相信,只要毁其旧统,迁其人口,改其文字,重修其史,三代之后,倭人便能被锻造成大明之民。
可王夫之不一样。
那个人更冷,更硬,也更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