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夫之眼中,华夷之防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天地大经。
王朝可以更替,天下不可落入异类之手。
君主可以禅让,可以继承,可以革命,唯独不能让夷狄间入其中。
夷入中国,未必中国之。
夷披汉衣,未必有华心。
夷读圣贤书,也可能只是拿圣贤书来撬开华夏的门闩。
想到这里,朱启明竟有些失神。
他这个穿越者,曾以为自己带来了后世民族国家的观念,已经足够锋利。
可真正从“亡天下”阴影里走出来的明末士人,心中那根华夷之辨的弦,一旦绷紧,比他想象中更冷酷。
现代人的民族主义,多半还要披一层道德外衣。
而他们不用。
他们认为这就是天经地义!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不是一时血气。
是秩序。
是法理。
是文明为了不被吞噬,必须提前拔刀。
朱启明看着黄宗羲、顾炎武、杨廷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放出来的不是几名能臣。
而是一整套沉睡在华夏骨血深处的古老防御机制。
一旦启动,它不会问敌人可不可怜。
它只问,大明还能不能万世长存。
朱启明忽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轻笑。
随后笑意越来越深。
黄宗羲三人心里一紧,以为自己说得太过,连忙低头。
朱启明却摆了摆手。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人抬头。
朱启明转身,木杖重重一点舆图上的东瀛。
“朕今日算是没有白召你们。”
他目光灼灼,声音也沉了下来。
“朕原以为你们读书人总要劝朕宽仁,劝朕怀柔,劝朕以德服人。没想到,你们倒比朕想得明白。”
黄宗羲拱手:“臣等不敢。”
“有什么不敢?”朱启明笑道,“你们敢说,朕就敢用。”
三人心头一震。
朱启明道:“东瀛郡之事,不能只交给武将,也不能只交给循吏。武将能杀人,循吏能征税,可要改人心、断旧统、立新制,须有真正懂华夷大防的人去做。”
他看向杨廷枢。
“杨廷枢。”
“臣在。”
“你熟财赋、后勤、文书调度。东瀛郡初设,百废待举,钱粮、营房、道路、港口、迁民,都离不开你。”
“臣遵旨。”
朱启明又看向黄宗羲。
“黄宗羲。”
“臣在。”
“你文笔利,心也硬。东瀛旧史、旧俗、旧祀,哪些该留,哪些该禁,哪些该改,由你牵头拟章程。朕要的不是一篇粉饰太平的文章,朕要一把能刮骨的刀。”
黄宗羲眼中一亮,躬身道:“臣必不负陛下。”
最后,朱启明看向顾炎武。
“顾炎武。”
“臣在。”
“你重实学,知边防,懂民生。东瀛官学、里甲、乡约、律令宣讲,由你参与筹办。朕要三年内,东瀛孩童知大明律;十年内,东瀛文书通行汉文;二十年内,东瀛士子以入大明科举为荣。”
顾炎武深深一揖:“臣领旨。”
朱启明放下木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诏纸。
“回去准备。日本战事彻底底定后,你们三人随第一批流官大部队赴江户。”
三人同时抬头。
朱启明缓缓道:“行华夷大防之策。”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舆图上,那片狭长的岛屿在烛火下微微发黄。
“朕要你们替大明做一件事。”
“从今往后,这天下,可以有东瀛郡。”
“但不能再有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