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稳,步伐也很稳,但他的喉结在不断地上下滚动。
“快。”
他用阿斯加德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而短促。
六人的担架队在圣位的走廊中疾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头拱顶下回荡,急促而沉重,像是一连串密集的鼓点。
他们穿过挂满古老壁画的走廊——那些壁画记录了阿斯加德从建城到鼎盛的全部历史,奥丁骑着八足战马冲锋陷阵,索尔举起雷神之锤呼风唤雨,洛基手持匕首在阴影中潜行——每一幅壁画都是用纯金和宝石镶嵌的,在长廊两侧微弱的魔法晶石照明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他们经过时,那些壁画上的人物——那些被永恒定格在金色和宝石中的英雄们——似乎在注视着担架上那个苍白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错觉,奥丁征讨穆斯贝尔海姆的那幅壁画中,老国王的目光似乎微微偏了一下,从远方的火焰巨人落在了布莱克身上。
侍卫长推开了治疗室的大门。
这是阿斯加德最好的治疗室,位于宫殿的最高层,四面墙壁都是由一种近乎透明的、散发着淡淡银色光芒的晶石砌成的。
那些晶石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从尼达维勒采掘来的“星泪石”,具有加速伤口愈合、驱散负面能量的神奇功效。
治疗室的穹顶是一整块巨大的弧形水晶,透过它可以直接看到阿斯加德的天空,此刻那片天空中两轮太阳正在缓缓西沉,将橙金色的光辉洒满了整间屋子。
治疗室的中央是一张由银白色金属铸成的床,床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柔软得像是云朵般的织物,那是用精灵族的月光草纤维织成的,据说躺在上面的人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床的四周环绕着三圈由小到大的魔法阵,最内圈紧贴着床脚,最外圈几乎延伸到了墙壁边上。
那些魔法阵平时是隐形的,只有当治疗师启动它们时,才会亮起金色的光芒。
侍卫们将布莱克放在了那张床上。
他的身体陷入柔软的月光草织物中,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温柔的手轻轻地托住了。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那只灰黑色的、指甲翻起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指尖几乎触到了地面。
治疗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名字叫艾琳,是阿斯加德最资深的医者。
她在奥丁征战九界的年代就已经在军队中服役了,她见过被火焰巨人的岩浆剑穿胸而过的战士,见过被冰霜巨人的寒冰掌冻成冰雕的士兵,见过被黑暗精灵的毒刃划伤后全身溃烂的伤员。
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所有可能的伤。
但当她看到布莱克的那一刻,她的手还是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布莱克身上的伤不是战斗的伤,是处刑的伤。
那些锁链穿刺的痕迹,那些被死亡之力侵蚀后坏死的组织,那些被强行从关节处扯断的韧带——这不是战斗,这是折磨。
有人让这个男人在战斗中无法还手,然后用最缓慢、最痛苦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拆解他的身体。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双布满皱纹的、见证了无数生死的手按在了布莱克的胸口上。
她的掌心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温暖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流入布莱克的身体,像是融化的蜂蜜缓缓注入一个干涸的容器。
她的眉头在光芒亮起的第一秒就皱了起来,她的魔力在进入布莱克身体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像是一个底部破了大洞的水桶,不管倒进去多少水,都永远装不满。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加大了魔力输出,金色的光芒几乎将整间治疗室都照亮了,那些星泪石墙壁在被光芒照到时开始共振,发出一种低沉的、悠长的、如同古老颂歌般的嗡鸣声。
布莱克的眼皮动了动。
但没有醒。
艾琳收回了手,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用袖口擦了擦汗,随即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面前布莱克的脸颊。
“孩子,”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到他的梦,
“你太逞强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然后她转身,开始调配药剂。
巨大的水晶罐中,各种颜色的液体在她的魔力操控下缓缓旋转、混合、分离、再混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精密的化学实验。
她的背影在星泪石的银光中显得格外佝偻,但她的手——那双看似枯瘦无力的手——在调配药剂时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地球。
挪威。
海风从峡湾的深处吹来,带着冰雪融化的清冽和松林的香气。
悬崖边的那栋别墅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白色的墙壁在夕阳的照射下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墙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别墅的门廊下,奥丁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椅上。
那把椅子是他让布莱克搬来的。
他最近的身体越来越好——好得有些不正常——他开始能在院子里走动了,能晒太阳了,能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了。
他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海。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问。
今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不是阿斯加德的那种华服,而是一件很普通的、在地球上的商场里就能买到的棉质长衫。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不是那种老态龙钟的灰白,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初雪般的银白,在夕阳中闪着柔和的光。
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那些皱纹不是垂暮的衰败,而是一棵老树历经风雨后刻在年轮中的印记。
他的独眼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沉思。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空间中某种细微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颤动。
那种颤动别人感觉不到,但他能。他是奥丁,是阿斯加德的众神之父,是九界的守护者,是那个曾经一个人对抗整个华纳神族联军的男人。
他的身体已经老了,但他的感知——那种经历了数千年淬炼出来的、对魔法和空间的直觉——依然敏锐得像一把刚刚开封的刀刃。
他睁开了眼睛。
海边的空地上,空气中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光圈。
光圈从中心开始旋转,边缘处金色的符文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在空中飞舞、旋转、消散。
光圈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道足够两人并肩通过的拱门。
索尔先从光圈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套阿斯加德的铠甲,而是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T恤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的轮廓和一小片胸膛,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不知道是哪次战斗留下的。
他的金色长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般深沉的眼睛——在看到奥丁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红了一圈。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步也迈不动。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喉结在上下滚动,他想喊一声“父王”,但那两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