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从索尔身后走了出来。
他穿得比索尔正式得多——一件深绿色的长款风衣,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裤和黑色的短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总是闪烁着狡黠和机锋的眼睛——在看到奥丁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杯冷水,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容在一秒之内变了质。
它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一切的微笑,而是一个孩子在被父亲发现了恶作剧之后,下意识地想要用笑容来掩饰心虚和愧疚的、笨拙的、让人心疼的表情。
奥丁看着他们两个人。
他的独眼从索尔的脸上移到洛基的脸上,又从洛基的脸上移回索尔的脸上。
他的嘴角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上扬,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像是冬天壁炉里燃烧的火焰般的笑容。
“来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问两个刚刚放学回家的孩子,“路上堵不堵?”
洛基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了。
他的鼻头猛的一酸,那股从走出传送门就开始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他猛地转过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假装只是海风吹进了眼里。
索尔比他诚实得多。
他的泪水直接从眼眶中滑落,无声地顺着脸颊流进胡子里,一滴接一滴。
他没有擦。
他走过去,在那张木椅前面蹲了下来,像小时候一样,将手放在了奥丁的膝盖上。
奥丁伸手,放在了他的头顶。
那只枯瘦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在索尔的金色头发上轻轻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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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度不大,但那两下拍打中蕴含的情感,沉重得像是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五根手指上。
“长高了,也成熟了。”奥丁说。
索尔哽咽着笑了一声:
“父王,我上一次长高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哦,”
奥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是我记错了。人老了,记忆力不好。”
索尔又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洛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蹲过去,也没有把手放在奥丁的膝盖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不敢靠近父亲的孩子。
他的手指在身侧不断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血印。
奥丁的目光越过索尔的头顶,落在了洛基身上。
“洛基。”
洛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过来。”
洛基犹豫了大约半秒。
然后他迈开了步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克制,很优雅,但走到奥丁面前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
他在奥丁面前跪了下来——不是单膝跪地、那种向国王行礼的姿态,而是双膝着地、像一个小孩子爬到父亲脚边恳求原谅的姿态。
他的头低垂着,额头几乎要碰到奥丁的膝盖。
洛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鼻尖是红的,他的脸颊是红的,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他想说“父王,对不起”,想说“我不该把你送到地球上的养老院”,想说“我不该假扮你坐在王座上”,想说“我不该立那座雕像”。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奥丁看着跪在面前的洛基,独眼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绵长的、历经了无数风雨后依然没有熄灭的父爱。
“头发又长了。”
奥丁伸出手,像儿时一样揉了揉洛基的头顶,力道轻柔,
“该剪了。”
洛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洛基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中滚落,砸在地面上,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索尔伸手,将洛基的肩头揽住。
洛基没有抗拒,也没有躲开。
他将脸埋在了奥丁的膝盖上,像一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低声地、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还打了个嗝:
“父王,父王,对不起,父王……对不起……”
奥丁的手在洛基的头顶停了很久。
海风从峡湾深处吹来,吹动了奥丁的银发,吹动了索尔的金发,吹动了洛基的黑发。
三颗颜色各异的头颅在暮色中靠在一起,像是三棵根系交缠的老树,枝丫在风中相互触碰、摩擦、依靠。
奥丁拍了拍索尔的肩膀,又揉了揉洛基的头顶。
“人老了,”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越来越觉得,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拥有你们两个孩子。”
索尔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洛基在他膝盖上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别说了”,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别哭了。”奥丁说。
索尔用袖子擦眼泪,洛基把头埋得更深了。奥丁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独眼中映着远处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嘴角是笑着的。
“听着,”
奥丁收起了笑容,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平静之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们接下来将要面对极其恐怖的麻烦,如今可没有时间让你们在这里哭鼻子,未来阿斯加德的存亡就在你们手中了。”
索尔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跪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