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问君何能尔,一

长安不见月 青衣呀 2645 字 2022-09-30

“圣人舐犊情深,特地做出如此安排,殿下亦当体谅老人家难为。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国法要周全,人伦要顾念。”

高力士叹了口气。

“这难处,待往后殿下挑起担子,自然明白。”

一种破风而来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慢拢到杜若的脚尖,手臂,凉浸浸的,像她人已沉没在龙首渠,做了船底冤魂。

李玙终于回过神,嗓子已哑了半截,惶惶问,“你……怎么知道?”

杜若垂下头,音调无悲无喜。

“殿下,虽有高郎官私情回护,毕竟国法家规都容不得妾了,圣人已然安排的妥妥当当,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

李玙自知大势已去,失声长笑,笑声中包含浓浓的悲怆和不甘,眉宇间夹杂桀骜的狠戾,头脑一麻,再也按捺不住,在船尾狭小潮湿肮脏的地界旋身四顾,忽然泄愤似地双手举起短弓用力拍向乌蓬。

砰,砰砰砰!

伴着干瘪沉闷的声调,竹编的蓬顶被他打得塌缩变形,即将垮塌。

在场诸人无不目瞪口呆,即便在李玙心底亦有同样的声音在嘶声力劝。

——羽林军。

帝国所有略具潜质的宗室旁支、年轻亲贵都会先在这支部队服役,信安郡王李祎如此,王忠嗣如此,皇甫惟明也如此……乃至于眼前这群愣头青中就会产生未来的战神、节度使、都护府大总管。

李玙方才那一箭能令他们折服惧怕,现在胡乱发泄,亦能令他们忧心怀疑,甚至因此,再也不能彻底臣服于他膝下。

空气比方才还紧绷。

羽林军唯一职责便是镇守玄武门,避免李唐再次发生兵谏逼宫,所以宇文将军等从来不曾身处一线。但左右卫却不同,每个五品以上将领都曾轮值往边境巡防,临阵经验丰富。

这帮人看到李玙疯狂的举动,全都敏锐的感知到,只要再添一颗火星,这位储君就会暴起发作,不分青红皂白打人杀人。压力之下,他们全都不由自主地握紧腰间刀鞘,拔出寸许,只见熊熊火光映照,夹岸漆黑中闪出几百道密密麻麻的寒光。

“你起来!你阿耶做下罪过,关你什么事?国法家规为何容不得你?你嫁我十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非但没罪,为宗室延绵子嗣,还有功劳……你!”

李玙错乱的气息霍然打了个梗,爆发出声震四野的厉喝。

“——孤不让你走,你就走不了!”

船身陡然一晃。

方寸之间站了三个人,本就拥挤不堪,摩肩接踵,铃铛好死不死脚下一滑,咣当栽到两人之间。

“狗奴!孤再杀你一个不多!”

李玙似被惊扰的孤狼,目光陡然收紧,一口气提到喉管,刹那间背部肌肉绷紧,铁青着脸破口大骂。

杜若眉峰一颤,脸上顿时泛出难以置信的痛苦。

李玙悍然甩开短弓,从袖口变出一支羽箭,当作□□那样握住,直直扎向铃铛颈侧!

“殿下饶……”

铃铛愕然瑟瑟后退,后背抵着已经被李玙砸烂的乌篷。

“妾的阿耶已经死了吗?”

眼看铃铛就要血溅当场,可是杜若稳的八风不动,瞧都没瞧他一眼,声音清越高亢,仿佛铜磬。

“他怎么死的?”

“……”

李玙头一歪,刚刚暴起的杀心犹如熊熊烈焰被冰水浇注,刷地全灭了,他简直狼狈不堪,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涩声低头。

“此事事关重大,你起来,孤慢慢说与你……你放心,孤一定给你个交代。”

杜若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绕着弯儿的不回答。

她挑眉看看李玙,目光继而移向高力士,然后是近在咫尺,面目青白的铃铛,甚至站在船尾表情尴尬的果儿,最后钉回到李玙那张熟悉的,闭上眼都可以描摹出细节的面孔上。

“不必了。”

她轻飘飘地拒绝了。

“只要殿下手下留情,待会儿中贵人就能给妾一句明白话。”

杜若站起来,平静的看着两边河岸。

左右卫在高力士号令下投掷铁爪,勾住小船船头,拉住本就行进缓慢的船体,然后用铁钩进一步挂住船尾,七八条绳索前前后后固定住。

几条筏子被扔进河里,一个人上船划浆,另外两个人傍着船沿游泳,很快都聚拢在小船船尾。

杜若毫不犹豫提起裙子跟上铃铛。

李玙还要说什么,却根本无从开口,错乱中他听见铃兰喊了句,“娘子,奴婢愿跟随您。”

李玙眼前一亮。

一只铁钳般的手握住她胳膊,“好铃兰!你随她去,孤重重有赏!”

铃兰眉心紧了紧,习惯性的答了声是。

杜若失望地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