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问君何能尔,一

长安不见月 青衣呀 2645 字 2022-09-30

这时天已快亮了,青紫的霞光破云而出,照的那些兵卒身上盔甲明艳犀利,也照出李玙面上如长河奔涌般无可挽回的溃败。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脉在胡乱疯狂的乱跳,逼他去找那块锦帕,或是别的什么能镇定的气味。

李玙鼻翼轻忽,咻咻地像个野兽胡乱寻觅。

果儿呼吸窒住,心知不好,咬牙大喊,“娘子,奴婢也愿跟随您!”

高力士好奇地看过来。

时日太久,他没有认出眼前人就是十一年前上巳节选秀,挡在路上巴结他的花鸟使小内侍。

忠肝义胆的戏码他不感兴趣,拍拍手催促。

“诸位快些!早朝前杂家得回去复命呢。”

果儿借着这声嚷嚷飞快凑到李玙跟前,挡住旁人的目光,在他手腕上狠狠一拉,只听卡啦一声,竟硬生生扯到脱臼。

剧痛闪电般袭来,李玙却没反抗,筋疲力尽呼出一口气,茫然抬眼看向杜若。

浮沉在水里的长生对果儿这套流畅的操作叹为观止,慨叹又满怀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

长生与果儿一左一右,夹着浑身冰凉的李玙踏上左卫预备好的筏子,然后换岸边停好的大车。杜若带着铃兰登上高力士的大船,照常行礼后便一言不发,任由铃铛安顿。

一场大祸消失于无形,回到宫里又有重赏,羽林军聚堆闲聊,方才那在长乐坡有房子的副将啧声吹嘘。

“昔日太平公主身负皇恩,食邑万户,听着吓人,却不及小郡主这个大宁县三四千户实惠。”

另一人问,“这是为何?”

那副将掩嘴低声卖弄。

“大宁县在山西临汾郡,地处汾水之滨,能走船运货,富裕的很哪。你别看区区三四千户,里头一年能纳税过万的富商比比皆是。”

那人狐疑道,“耶?说起税赋之事你为何头头是道?你三五七九都数不清,还能算朝廷大账?”

副将飞起一脚踹在他后臀尖上,龇牙道,“上回你问我老婆为何妻纲大振,实话告诉你,她阿耶在临汾贩酒!”

高力士两手负在身后迈着方步来回踱步。

龙首渠直通龙池,中间不用换马,所以他已解了攀膊,重戴玉冠,袖子松松挽两叠,宽松垂坠拖及小腿,尽显三品要员的衣冠气度。

杜若抱着膝盖盘在软榻上,抬眼瞥向历经世事的老者,柔和道,“——多谢高郎官手下留情。”

高力士盯着她。

这姑娘难说有多稳重,才一离了李玙的视线就挂出满脸泪水,待进了船舱躲开闲杂人等,更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红眼睛红鼻头,全没了体统。

可说她幼稚,又委屈了她。

这上下,只怕李玙正把高力士骂得狗血淋头,可杜若却知道,高力士手握王牌,并没有把李玙逼到尽头。

这句谢,她是代李玙说的。

高力士缓缓笑出来。

“娘子客气,三郎方才急昏了头,过后会了悟的。”

他顿一顿,不无遗憾地再打量杜若。

“三郎的性子,原本比他十几个兄弟都沉得住气。可惜呀……”

杜若沉默了一会儿,眯起雾蒙蒙的眼问。

“我阿耶能下葬吗?”

——————

铃铛在通化门内放下杜若和铃兰。

是时晨钟未明,四下俱静,屋檐、道路、树影都笼罩在半明半昧之中。守门的士卒揉着眼睛好奇打量这对从天而降的主仆。

宇文将军蹲在甲板上满怀歉意与她们告别。

“船上没有马,不然某替杜娘子借一匹。”

杜若已重新梳洗过,换上铃兰包袱里的干净衣裳,是件竹叶青的长袖褂子,头上简简单单扎个圆髻,对插四把玉梳,清清爽爽的。

她蹲身致谢,声音柔婉动听。

“多谢宇文将军好意,妾在这儿等一等,待会儿赁车行开门,赁一架车子就好了。”

“哦——”

宇文将军摸了摸鼻头,心道这小娘子不年轻了,怎没一点世情摔打的老辣,有人好意帮手,她还往外推,大约是被太子养傻了,还自以为金尊玉贵。

杜若读出来,偏头解释。

“将军不知道,妾的丫头不会骑马,您借马是好心,只怕妾无福消受。”

“哦哦哦——”

宇文将军恍然大悟,再看她擦得通红的眼皮,一股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脱口问。

“小娘子预备去何处?某在玄武门守城门,若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只管与某直说。”

杜若被问的僵了僵,看向同样不知所措的铃兰,再抬起双手翻来覆去的看两遍,怅然摇了摇头。

“妾……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