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杀死谢傲雪的凶手吗?”
服务员姗姗来迟,为新到的男客人递上饮品,袅袅热气徐徐升起,在镜片上蒸腾出花白的雾气,掩盖了背后的那双眼睛。
时温抽了一张纸,递过去。
钟铭恩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取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一双眼睛清澈有神。
“你认识这个人吗?”
等他重新戴上眼镜后,时温将手里的照片推了过去。
年轻的少年低了低头,目光凑上去,将照片从头到脚扫一遍,然后定格,按压在照片边角的手指蜷了蜷。
“我不认识。”
他慢慢收回手,重新坐回去,脑袋仍旧低着,不和对面的人对视。
时温伸出手指按着照片拖回来。
“钟铭恩,你是一个重点高中的尖子生。”
她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语气不轻不重地说,“你应该清楚,欺骗警察的后果。”
少年单薄的身形轻微地颤了颤,几根手指沿着杯壁圈紧,像是要徒手在杯子上抠出一幅清明上河图。
“我知道,所以我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时温从头打量他一遍,到底,这也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
“我不能骗您。”
杯子边沿攥着的那双手依旧没放开,传过来的声音却已经平静了不少。
“你小的时候,爸妈外出打工不在家,你就跟着外婆住在舅舅家里,他对你很好吧?”
一条路暂时走不通了,就换另一条。
“所以,舅妈带着哥哥离开后,你还去找了哥哥,让他回去看舅舅。”
很快,又有另一张照片递到面前。
一高一矮两个小男孩站在电线杆子旁对峙。
矮的那个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和面前清瘦的少年毫无相似之处,却不知怎么的令人红了脸。
“你怎么有这张照片?”
一时间,也忘了用敬称。
时温:“我是警察,在这个信息化时代,只要我想,什么都能查到。”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暗示意味很明显。
少年垂下了眼皮,似乎终于想起手里这杯免费的饮品是用来喝而不是用来做造型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觉得他不该不搭理自己的父亲。”
时温点了下头:“你说得对,夫妻恩怨是父母之间的事,不能成为子女不孝的借口。”
“如果父母没有犯原则性错误的话。”她补充道。
“当然没有。”钟铭恩反驳得很快,“舅舅对家庭非常负责,对我这个外甥都能很耐心很关心,对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差?”
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卧病在床的舅舅感情很深。
但时温给他泼了盆冷水:“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别人的真实情况。”
她说,“据我所知,田方,也就是你舅舅,他儿子认为父亲对他并不关心,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爱微乎其微,连你这个做外甥的一块小拇指指甲盖都比不上。”
钟铭恩抬起头来,自然生长的眉毛向中心拧着,彰显着他内心深切的不赞同。
“那是他自己不愿意去接受而已,他自己不能敞开心怀跟舅舅打交道,什么都不说,也不听舅舅说话。”
“但你会听,对吗?”时温问,“你舅舅从工地上工作回来,有不顺心或者开心的事情,奇怪的故事,都会告诉你,对吧?”
钟铭恩不说话。
时温深吸了口气,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捏着吸管壳叠紧又松开。
“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小女孩。”
钟铭恩抬起头。
听见她缓缓叙述:“本来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可有一天,疼爱她的父母出了意外,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候,她的天都塌了。”
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共鸣,少年立体冷硬的面孔逐渐柔和下来,双手从杯壁滑落,平铺在桌面上。
“但是她遇到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完全代替亲生父母,不过也很大程度地弥补了她意外遗失的亲情。除了精神情感上,在物质和经济上那个人也给予了她很大帮助,资助她学习、生活,以及学习一些必要的技能本领。”
大概是说得口渴了,时温端起桌上的杨枝甘露喝了一口,小孩子的口味,甜得发腻。
她捏着吸管搅了搅,纸质吸管在冰凉的液体里泡得逐渐失去了硬度。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突然被邀请加入这场单人演讲,钟铭恩愣了愣。
“很好。”声音出口时有些意外的干涩,他清了清嗓子,说,“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是的,他很无私,也很善良,而且有正义感,这个人也是警察,我们一起碰到那个小女孩,我什么也没做,但他选择了施以援手。”
时温放开了无法自由直立的吸管。
“小女孩一直把他当恩人,当人生标杆,很听他的话,他大概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一直把这个小女孩当孩子,自己独自做决定,不会考虑这个女孩的想法,总是按自己的认知强行将自己的好施加给女孩。”
钟铭恩皱了皱眉头:“大人总是这样。”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了眼对面的人,似乎才想到这人也是他口中的大人。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在意,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是的。后来我这个同事身体上出了问题,很严重,治不好了。但他不想让那个女孩担心,就一直瞒着她,联合身边人一起,编造出他是要去更好的地方高就才离开她的谎言,到最后都没给她机会和他见面。”
钟铭恩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想让这个女孩子讨厌他,以为这样就不会让她伤心?”
对方没说话,他将这样的反应视作默认,随即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根本不会,纸包不住火,如果是我,知道后反而会自责一辈子。”
“你也这样觉得对吗?”
十几岁的少年,脸上却现出了痛心疾首的老成模样,时温忽然想到曾听说过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其实远比他们想象得懂事成熟。
“其实人都是这样,只按照自己以为好的方式去行事,并没有全面透彻地分析。”
“你以为的保护,并不一定是真的保护。”她沉声说。
钟铭恩沉默不语,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奶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知道谢傲雪吧?”时温问。
钟铭恩怔愣地点了点头:“那个死掉的女明星。”
时温重新拿出第一张照片:“这是她的父亲。”
随着少年的目光低垂,她继续说,“也是这起凶杀案里来自首的嫌疑人,他说自己就是凶手。”
钟铭恩迅速抬起头,撑大的瞳孔里满是不相信:“他、他杀了自己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