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得战当战

“朕问你,你可知错?”

这一问,可将林悠给问得怔住了。她知错?她有什么错?况且她也不曾记得前世还有这样一件事啊……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连忙跪下去:“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你别以为你干了什么朕不知道。”林慎的声音异常严厉,便是从前林悠在定宁宫不受父皇重视喜爱时候,都不曾见过乾嘉帝这个样子。

林悠有些惊慌:“父皇……”

乾嘉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朕问你,你是不是打着去燕家的旗号出了宫,却根本没踏进燕府一步?又是不是你换了一身小厮的衣裳就跑到外面去,连个侍卫都不带?”

林悠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父皇,他竟然都知道……难道她回回出宫,自以为隐瞒得很好,其实根本没逃过父皇的眼睛吗?

“往日你跟着林谦燕远胡闹也便罢了,那时候年纪小,朕只当你们是贪玩,如今都长大了,竟然半分不思悔改,甚至还变本加厉!”

“父皇,儿臣没有要欺瞒父皇的意思,上次五行谷中遇到余将军之女,儿臣与她交好,故此才出宫同她说些闺阁闲谈之语,儿臣绝没有欺骗父皇的意思。”

林慎冷哼了一声:“朕看就是太放纵你了,那宫外多少危险,你上次偷跑出去去那什么五行谷,朕就该罚你了!朕念你查清真相既往不咎,你倒好,越发视规矩同玩物!”

“儿臣不敢!”林悠自然不是故意想要藐视宫里的规矩,但她私自出宫又是事实。她因为前世诸事想要查清自己的猜测是否是真相,可这样的理由又该怎么同父皇解释呢?

她总不能说自己从前世回来,甚至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吧。

“朕就是太惯着你了,你与燕远见面,去燕府探望老夫人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燕家忠良,总不会让你出什么意外,可你屡屡以身犯险,你难不成想让朕专派一队金鳞卫每天看着你吗?”

“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后一定不私自出宫,还请父皇责罚……”

林慎瞧见她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似乎怕得要缩成一团,原本打算好好骂醒这女儿,如今自己看了又心疼了。

闻月离世太早,这个小女儿从小便是谨小慎微,能让她脸上笑意多些,林慎便也不大在意什么出不出宫了,可近来满朝风雨,北疆又隐隐不安宁,她一个公主肆意在外头乱跑,倘若出了意外,又当如何?

林慎最不信运气这种东西,五行谷中能侥幸脱险,难道次次就都能那样侥幸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背过身走回桌案后坐下:“你起来吧。”

林悠垂首站了起来,悄悄抬眸瞧见父皇满脸疲态,不免心中的愧疚更深一层。

总归是她思虑不周,才惹得父皇还要因她的事情生气。

“父皇,儿臣知错了……”

林慎长叹一口气:“燕远及冠之后,你们就成婚吧,日后有个人护着你,朕也可以放心些。”

“儿臣知道,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朕不罚你,可你日后也再不能像这样大胆,不顾性命跑出宫去。”

“儿臣记得了。是儿臣不孝,惹父皇生气了……”

林慎瞧着小女儿那有些委屈又有些愧疚的模样,不免又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话重了些,他想了想便道:“朕不是要多重地罚你,只是你聪慧,当也清楚,如今事务繁多,朕实在无暇多顾,你是朕的女儿,朕不想你有意外。”

林悠心中感慨万千,前世直到胡狄人打进京城时,她才明白父皇心里还是念着她这个女儿的,平日里虽甚少关注她,可生死关头,却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只关注别的孩子,不理她这个没有娘亲的公主。

今生也许是发生了太多事,那血脉的牵绊竟比前世更为明显更为清晰。

林悠知道生在皇室,人与人之间更多讲的是利益,可那哪怕仅仅一点的亲情,都在一片冰冷的宫禁之中,显得弥足珍贵。

她珍视这样的关心,哪怕她心里清楚,父皇终归是帝王,他所虑甚多的永远只会是权力。

林悠俯身,恭恭敬敬地朝父皇行了一礼,在她起身要退出去时,忽然外面传来景福公公的声音。

“启禀圣上!北疆急报求见!”

北疆急报!

林悠行礼的动作猛地一僵,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之中忽然便出现前世胡狄将进攻大乾时宫中风雨飘摇的场景来。

林慎面色已然变得凝重,根本顾不得林悠还在这里,厉声道:“宣!”

养心殿外,一个身着兵士甲胄的传信兵几乎可算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还没到近前便摔倒在地上。

事情紧急,林悠也顾不得许多,她正在旁边站着,便抬手想将那身上还有血迹的传信兵扶起来。

那传信兵似乎没想到殿中还会有姑娘,愣了一下。只是他心中装着北疆军情,一刻也不敢耽搁,爬起来便行礼,将一份贴着鹊翎的信件举过头顶。

在大乾,贴着鹊翎的奏报便是急报,是十万火急,换马不换人,昼夜不息要传回京城的。

王德兴上前来将奏报接过呈给乾嘉帝。

整个养心殿内分外安静,林悠站在那里,看着那与前世护送燕远棺椁回京的士兵所穿甲胄一模一样的传信兵,只觉浑身泛寒,头脑一片空白。

那是镇北军,是驻守在代州的镇北军,自打燕老将军牺牲之后,镇北军便名为燕家旧部,实已不知道落入谁的手中。

可林悠历经前世,再清楚不过,一支骁勇善战之师,也需一个可堪大任的主将。

前世燕远赴代州六年,固守望月关,不曾令胡狄踏入大乾一步,可在他战死沙场之后,不过多久,胡狄便一路长驱直入,打到了大乾京城。

那掌控着镇北军之人,图谋的只怕是代州那一地的权力罢了,如今北疆再传急报,而燕远还尚在京城,他们真的还有时间夺回镇北军吗?

“王德兴,传召,所有驻守京城的部将,即刻到承乾殿商议北疆军情。”林慎啪地将那份急报拍在桌子上,起身便往外走去。

“父皇……”林悠喃喃,难道真的是代州出事了吗?

林慎顿了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也许是想起了这个小女儿已同燕远定下了婚事,他终究开口道:“胡狄在望月关外屯兵,已借互市之名,打劫了两个大乾的商队。”

林悠呆立在养心殿中,那一瞬,她仿佛回到了前世那个冬天,京城下了雪,天气冷得人一刻都不想在外面站着,就是那时,她听到了从北地回来的消息。

胡狄人屯兵在望月关外,借互市之名,劫下了两个大乾的商队。后来镇北军自然派了人前去交涉,可几番商谈却不仅没有效果,连派去的使臣都险些重伤不治而亡。

商队的百姓无辜,镇北军不想掀起战争,就只能一遍遍派人去商谈,可谁能想到,那不过胡狄的伎俩,他们凭借着商队的百姓,大肆要挟镇北军的将领,致使代州境内大乾与胡狄的互市彻底被打乱。

边贸的商队爆发了越来越多的矛盾,且又赶上冬日,山中全是积雪,在一队胡狄商人的货物在大乾境内不小心滑落山道掉下山谷之后,矛盾终于彻底爆发。

胡狄人以此为名义,大举出兵,夜袭望月关。

若不是城中守军留了心眼,望月关上十二个时辰巡防不停,只怕根本等不到燕远领兵出征,整个代州就要失陷。

可前世胡狄起兵是在冬天啊,胡狄人善于骑射,多穿毛皮制的衣服,他们怕热不怕冷,所以才选在冬日起兵。

但今生的现在不过是初秋,怎么会早了这么多个月呢?

林悠清楚地记得前世她是送过燕远及冠的礼物之后,才送他带兵出征,而今生,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连胡狄人与大乾撕破脸的时间都变早了吗?

“殿下?”

听见景福的声音,林悠一下回了神。

“殿下,回宫吗?”景福觉得公主的表情和状态都不是很对,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悠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不出一日,京城已是满城风雨。

胡狄人在望月关与大乾起冲突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出去,前几个月议和之声还算高涨,这一下,主战一派的呼声瞬间就涨了起来。

百姓之中也不乏讨论战和一事的,茶馆酒肆之中,越来越多义愤填膺想要上阵杀敌的年轻人。

大乾的商队被胡狄人扣押,这但凡是个有血性的谁能忍?说好了互市互市,没道理你胡狄人挣我们大乾的银子,反不让我们大乾挣你胡狄的银子啊!

请战的意愿甚嚣尘上,但宫中、朝堂上,却好像被乌云压着头顶一般,谁都不敢多说一字出来。

一是因为不久前定国公府的事,金鳞卫调查五行谷的来路,纠出了好长的一条线,在那一次处置了不少官员后,近来也断断续续有人前一天还风光无两,第二日就沦为阶下囚。

人人自危,自然谁都不愿当那请战的出头鸟。

二便是因为,今年的大乾,着实有些疲于应付战事。

锦州一地的洪水影响了整个南淮道的收成,这会没出现流民,还是多赖前两年攒下的家底。勉强够维持百姓的生计已是不易,若再要打仗,实在是有太大风险。

饶是乾嘉帝一早就明白,胡狄人的议和也不过是个拖延时间的表面功夫,可他也没想到,不过区区几月,和议的文书就成了一张废纸。他虽早已准备北疆战事,但时间太短,终究还不算完备,贸然迎战,结局难以预料。

更为关键的是,他已下旨给燕远和林悠赐婚,虽然尚为成大礼,但燕远已实同驸马,他留在天风营,尚有几个文官颇有微词,倘若此时派他随军出征……

“这胡狄人就是狼子野心,确实该早些准备,他们如今还僵持着,谁知道哪日就会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