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得战当战

“大军早开拨才是好的,行军不要时间?到时赶路都累得要死不活,到了代州也打不好仗!”

“末将愿领兵出征,护卫北疆!”

“末将举荐燕少将军为先锋。镇北军乃燕老将军旧部,少将军又有燕老将军的遗风,倘若为先锋,定能挑开一道口子,我们直冲那胡狄的老家!”

“微臣以为万万不可!”

听着一堆文官武官吵架的乾嘉帝一听见燕远的名字就知道那一套又要来了,果不其然,自打张季将军提起燕远,那些插不上话的文臣就跟突然活过来似的,一个个极力反对。

“少将军已同乐阳公主殿下订婚,实为驸马,我大乾有例,驸马不得领兵,不得有实权,礼法不可废!”

“微臣复议!且燕少将军年纪尚轻,为先锋难免意气用事,倘若出什么意外,难道要令北疆将士平白牺牲吗?”

“燕少将军武艺高强,兵法熟练,整个天风营都没有不服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既为驸马便不能领兵,这是祖宗的规矩!”

“够了!”乾嘉帝一拍桌子,打断了那些争吵的文臣武将。

收到急报那日他便召集京城守将商议过了,自然是要战,且只凭代州现在的兵力,只怕不行,需得从北方几处大营调兵。

问题就出在调兵的人选上,整整三日了,这些臣子一见面就为这件事吵,总之就是吵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慎心里是有成算的,只是连他都不得不承认,他被那淳于鹰打了个措手不及。

下旨赐婚时他便已有打算,燕远是良将,自然不可能因为一个驸马身份就被彻底束缚,至少在与胡狄一役中,不能自己折损自己的有力臂膀。

可林慎原本想着,战争最快也要明年,他是有充足的时间铺路的,却没想到淳于鹰胆大到如此地步,还没入冬,便敢公然不顾几个月前谈好的和议条约,甚至不顾他与大乾已然和亲的事实,直接扣押大乾的商队撕破脸面。

如今代州虽仍有镇北军旧部在,但林慎心里清楚,那里没有得用的领兵之人,倘若真打起来,恐怕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当务之急是北方大营派援兵,可领兵出征之人一日定不下来,大军就只能驻扎等候。前方的战事哪里等得了后边这些文官为了个驸马吵架?

满朝堂为了这事吵得不可开交,而事情的中心燕远,却像疯了一样在天风营里没日没夜地练兵。

如今甲字营已经熟练掌握了使用快弩的阵法,其他各营的兵士也比从前骁勇得多,可燕远却像觉得不够一般,他不仅亲自与各营中出类拔萃的兵士比试,教他们沙场迎敌要注意的地方,还几乎每日就睡两个时辰,抓紧时间写下他这些年从祖父和父亲那里学来的用兵经验,还有他自己的心得。

这些经验和心得,被誊抄成一本一本的小册子,在整个天风营的兵士之中传阅。

少将军这些日子太努力了,努力得就像,他在告别。

展墨就是这么觉得的,他觉得公子好像是在处理后事一般,就好像他知道自己马上要离开了,所以要尽己所能把自己会的,都教给兵士们。

可他们少将军都没及冠呢,还有大把大把的岁月能领兵征战,怎么就要告别了呢?

“公子,别写了,别写了!”展墨走上前,夺走燕远手中的笔。

燕远抬起头来看向他:“展墨,把笔给我。”

他没有生气,语气也平淡,可展墨看着公子好像瘦了一大圈的脸,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我不给!公子,我就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这样没日没夜,还不等到了代州,就把自己累坏了。”

燕远确实很累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和流走的时间赛跑一般,可还是太短太短了,这一天来得太快,他明明还根本就没有准备好。

“把笔给我,你听不听我的话?”

“公子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要问个明白。不只是我觉得不对劲,兄弟们都觉得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营中的兄弟,都愿意跟公子一起承担啊!”

燕远摇头:“我答应了悠儿,不能毁诺,驸马不得领兵,我若只是个戊字营的小兵,再想把这些教给你们,那可就太难了。”

“什么戊字营的小兵,公子就是少将军,兄弟们也不会同意的!”

“展墨,人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我那时不曾想过淳于鹰这么不留后手,本以为还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些告诉大家,只能尽力而为了。”

“可是公子……”

“把笔给我吧。”燕远朝展墨笑了一下,他没办法放下悠儿,也不能不去代州,那放下这个少将军的身份,大概就是唯一的办法了。

他知道朝堂上因为他的事吵得厉害,他想不到更好的堵住那些文官嘴的办法,不能连累天风营的兄弟们,也不能连累他的小公主,那他当个隐没在大军里的不起眼的小兵,大概那些人就没话说了吧。

其实他从答应林悠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要守边疆,不管在什么位置,是不是先锋,都一样能守,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他只恨兵还没能练得更好,当年祖父和父亲教给他的,也没能全都写下来。

“公子……”展墨拿着那支笔,红着眼睛到底还是递回去了。

他从小就跟着公子,已经很多年了,公子是什么样子他再熟悉不过,可这一刻,他却好像突然觉得公子变了。

他好像背负了好多好多的东西,在攀爬一座看不到顶峰的山。每一样东西他都不愿意舍下,所以他舍下了自己。

展墨还记得,小时候公主殿下问公子,以后有没有什么愿望,公子说,想当大将军,像燕老将军一样的大将军,可在这个时候,在公子即将加冠的时候,他亲手把曾经的愿望埋葬了。

定宁宫。

夜雨寒凉,好像几日之内,噪人的蝉鸣就消失了,唯余词中那“寒蝉凄切”,还在日渐转凉的天气里做着最后的挣扎。

林悠坐在窗前,桌案上放着的是一盏蝴蝶灯。

是燕远上次送给她的,就挂在定宁宫的庭院里,每次要下雨了,小山就会带着小太监们收起来,等雨停了再挂上。

因知道是少将军亲手做的,小山待这些宫灯也小心得很,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一点磕碰都没有。

可林悠此时看着那灯,却觉得心像被揪住了似的疼。

她是知道这几日朝堂上的争论的,今日淳于婉受她的邀请进宫,也带来燕远的消息,说他这几日都在天风营,疯了一样练兵。

林悠猜他也许真要如他所说,去做个戊字营没名没姓的小兵了。

可她就是不甘,她的少将军明明是父皇都说过的良将,便只因为喜欢的人是公主,就要放弃自己十几年的努力吗?

她原本想着,前世胡狄人是冬日才起兵,她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慢慢图谋,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可现在这般突然,这个问题已然被抬到了明面上,她就算能劝说父皇,难道她还能去劝满朝文武吗?

林悠的视线聚焦在那盏蝴蝶灯上,蝶翅偏偏,上面的花纹还能瞧出稚嫩,但那饱含了少年人心思的灯盏,终归涌动着别样的情愫。

林悠看着看着,忽觉那蝴蝶振翅欲飞,好像是在说两个字——“自由”。

自由。

林悠精神猛地一震,她的少将军原本就该是少将军,凭什么因这些身外之事就要为他套上枷锁?

他就该领兵出征,不是因为他是燕家后人,只是因为他骁勇善战,是整个天风营无不承认的副将!

林悠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伞便往外走去,青溪原本在外间绣花,瞧见林悠的身影,扔下针线便抱起一把伞跟着冲出去。

“公主,这么大的雨是要去哪啊?有什么事要不奴婢去办?”

外面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林悠打着伞,可才走出几步去,裙子便已溅湿了。

青溪也拿了把伞,打开来替她挡着,可这雨大,再挡也总要淋在身上。

青溪不免更急了:“公主!雨太大了,当心要受了风寒,吩咐给奴婢,奴婢去就好了。”

林悠好像没感觉到那大雨似的,步履坚定地往定宁宫外走去:“这件事你办不了,偏得我去才行。”

青溪微微惊住,她知道这几日因为少将军的事公主每日都心事重重,难道公主是想到解决的办法了吗?

秋雨洗刷着宫墙,宫内的灯火在雨里明灭飘摇,路上的宫人有的穿着蓑衣,有的打着伞,都是步履匆匆低着头尽快地走,在路上瞧见乐阳公主的身影,每个人都有些意外。

这么大的雨,宫里那些娘娘公主哪里会出门?这乐阳公主是怎么了?难不成不怕淋了雨吗?

可林悠根本连喊他们免礼的时间都没有,她只恨不得自己能赶快飞到那高高的城楼之上,赶快敲动那面已经十几年不曾响过的朝夕鼓。

朝夕鼓,先祖皇帝所设,宫城东西两侧各有一个三层楼高的城楼,其上便置这朝夕鼓。鼓声浑厚,但凡击鼓,整个宫城乃至京城内城都可闻,这鼓,便是为以性命上奏而设。

只要击鼓,遑论是什么人,帝王必须亲见,倘若所陈之事属实,便由帝王亲自督办准奏,倘若所陈之事不实,上奏之人便要饮下毒酒自尽谢罪。

这是给走投无路之人所设的最后的武器,击鼓之人,便是要怀着一腔赴死孤勇,才能搏一个也许成功的结局。

可朝夕鼓既设,历经近百年,目今也只有两人登上过城楼。

一位是初设朝夕鼓时一位古稀之年的县令,击鼓鸣冤,告倒了鱼肉县中百姓的知州。

一位是怀庆帝时的金诚公主,自请前往西南平叛,终成大乾第一位女将军。

而今日,登上朝夕楼,敲响那面早已落灰的大鼓的,是那曾经柔柔弱弱,甚至被宫人欺负过的乐阳公主林悠。

在秋雨淅淅沥沥的凄寒声音之中,宫城东面的朝夕楼上,朝夕鼓沉厚的鼓声,穿透静谧的长夜,响在整个京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