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韫和脑袋眩晕, 身体如牵线纸鸢忽坠忽升, 随马背的起伏肆意抛起落下,口中哀声呼救, 一把沙哑的哭音散在风里支离破碎。

已有御前近卫挡在梁帝身前, 朱蔷更是掣刀迎击, 一刀划下, 恰砍在马蹄。马儿吃痛, 喉咙里一声尖锐呜咽, 银蹄飞踹, 踩伤数人。

朱蔷后退不及, 腹部遭到一记猛击, 滚在草丛倒地不起,口中仍不忘梁帝安危, 挣着半个身体高声指挥,“护驾!护驾!”

围场上的陪臣已被冲得七零八落,梁帝由两三个人护着往安全之地撤离。马在接连受惊之后,性情愈发癫狂, 众人只敢退避,试探摸索着, 没一人敢近前制伏。

韫和身上力气殆尽, 脸上血色亦是全无,缰绳已经丢得不知去向, 一时又慌又急, 只得死死拽住马鬃, 跟着几个跳跃起落,身子一下被甩至半空。

见此情形,后面追赶来的禁卫吓破了胆,怕担冲撞圣驾又护驾不利之责,一个个面如土色。

而他处狩猎的人已经循声围拢,各自举弓攒射,夹杂在其中的某个人忽然震声大吼,“马上有人,不可伤及无辜。”

箭雨停顿,下一瞬又听人大呼不好,不知是谁暗中布置了绊马索,横冲直撞的,一旦绞缠上去,失蹄一跪,必定要带着人往御沟里翻送,届时人和马岂能再活命。

眼看蒙头撞上,一支铁箭刮擦着人面破风而至,直直朝马面射来。韫和惊惧慌措,眼前骤然一黑,身体被一道劲风卷落鞍下。

脑袋里有片刻的空白,直至肩胛骨传来钝痛,方知自己活着。韫和无助地蜷缩起来,手指狠狠揪着那玉制革带,想给自己一点力量和安慰,握在她肩头亦是加重了力道,将她整个人裹进斗篷,按在怀里。

韫和还是止不住地哆嗦,嗅着衣上清淡的松香,喘过这一口气,从同样呼吸紊乱的胸前抬起头,缓缓睁开的眼皮被泪水不断充盈。

“没事了犀娘,我在这里。”赵君说给她,也是安慰自己。这里的人只救驾,不会在乎她的死活。

史宁戈奔到眼前,发髻和衣衫凌乱不堪,他一腿跪在地上,皱眉抚着她颊上擦伤,青筋暴起,“告诉阿兄,还伤到哪了?”

韫和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坠着袖角,口舌僵硬,无法言语。

方才一幕,何其惊险,若非赵君湲飞驰赶来,抱着她从马上滚落,后果不堪设想。

史宁戈想来后怕不已,感激地朝赵君湲看了一眼。

赵君湲眸光闪烁,头轻轻侧到一旁,示意他看。宁戈顺着视线看去,那匹马倒在地上,已经死透,头部鲜血还在不断涌流,而额的正中钉着铁箭,陷入之深足以想象。两人目光交汇,都有发自肺腑的震撼。

另一边,众人也从这场混乱中惊醒,各自收拾仪容,伏跪到御前请罪表忠。

方才惊慌遁走,梁帝也有几分狼狈不堪,这会儿解了危局,慢慢顺下气,由侍御扶掖着上来,不去看马,倒盯着史宁戈几人,细细眯了眼。

朱蔷腰受了伤,被人搀扶着,问责球场禁卫,领队的人支吾几声,只道是球场风沙迷眼,击球手判断失误,月杖惊了马。

不多时,戍卫宫廷的官员也带着人赶过来,叩拜请罪,开口便道:“何人惊扰圣驾?全部扣押起来。”

乌泱泱尽是人,也不知扣哪一个,一群人都将目光垂到地上,等着梁帝发话。

韫和心中不安,着慌地抓了一把赵君湲的袖肘,赵君湲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手臂托着她站立,护在自己身后,振袖对着梁帝一拜。

史宁戈虽不情愿,但天子面前不容他胡来,只得按下滔滔恨意,寻回踩掉的鞋穿上,整理好衣袍,恭恭敬敬地垂袖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