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九道江,就天天在方达曦眼前,江上反常而太平地瞧不见死尸,可江里的小黄鱼却比往常年份里,肥头大耳了好些圈。

大家原以为烟花与夜色化作的遮掩帘能叫市长瞧不清路,却哪想方达曦自己开着车去了沪城外城。

染了瘟疫已死的、染了瘟疫将死的,全埋在外城呢!

官员的记性没被今个的烟花卷着升了天,他们尤记着如今的市长不比老市长,这是个脾气不好的、会杀人的!他们终于晓得怕了。

方达曦在城外瞧见了还没埋进土里的尸山,倒是没急着发火,拉了个卫生部的主任问了几句,才晓得自己这些天都是怎么被人极用心地包在鼓里的。

这些人的这样用心,都叫方达曦觉着惭愧,他想着自己追姑娘时,都没带这样用心的。

方达曦:“手抖什么?别怕,事情到了这步,我倒没火气了。都没事儿啊,我还指望你们接着办事呢。今晚就算了,一会儿都回家守除夕,过了年再理这码事。年头年尾过不好,来年什么事都顺畅不了。”

主任:“我们就是怕方市长过不好年,才没敢跟您提……”

方达曦:“这是你们的孝心呐!只是以后还是早报上来,你们看,要不然这事早管,也死不了这么多人吧?”

方达曦望了眼身后立着的几个官员。几个人刚才还是掉了毛的病鸡,听见方达曦的宽慰,已经发灰色的生命里,又回光返照了些生机玫瑰色。

主任:“这也是没法啊,市长,本来就是不太平的年月,到了这当下病死的也没怎么,反正不是被炮弹轰死,就是没粮米吃饿死……”

余下几个官员都往方达曦的身边靠上,帮着腔。方达曦听着身边的“生死判官们”对人命的点评,自己也不住地拿下巴戳锁骨窝。

他又抬眼瞧了眼天上的月亮,几个活人在死人堆旁互相推脱呢!可月亮还是那么亮堂、那么圆满。人间太平还是不太平,它都不管,它只管自己开心地圆,开心地缺。

“砰”的几枪,方达曦毙了身边的几个官员。

身边的近卫被枪声震得眼皮跳了跳,他们或许是本心就极正,或许是还没登上高位。总之在这夜、这当口,他们还是晓得家庭纲纪与社会道德的,他们也觉得方市长做的对,官员们做的不对。

方达曦:“都瞧好了他们!旁的纪律不记得,那太不打紧,我自己都不遵纪守法,哪儿能管着别人。但有一点,你们都记着!没人非逼着你们把天下众任往肩上扛,冲出去就给人堵枪眼、做肉弹!可最紧要的,别害人,别害自己的同胞!对不起祖宗先人,哪个晓得你们明个是过大年还是上新坟?”

这场瘟疫一直从年前延宕到了次年四月,沪城的殡仪馆每天都有烧不完的人,城外的墓地比城内的痢疾药还要热销。

战祸与疾病,对年老的人也是那样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