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见易海的瞬间,萧曜由衷地发出了一片叹息。北方是几乎寸草不生的群山,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荒漠,惟有易海这一汪湖水,蓝得如梦似幻,阳光将远处的湖面照得一片闪亮,模糊了湖水和荒漠的边际。
这两日来,萧曜看惯了黄沙和生铁一般的群山,乍见这片湖水,下意识以为是凭空而来的蜃楼。可是稍一靠近湖畔,燕雀自芦苇丛中惊飞而起,浩浩荡荡的振翅声竟逼退了绛云,萧曜等人不得不先安抚了坐骑,待群鸟落在湖的另一侧,才牵着马,到湖边饮水、稍作休息。
萧曜读过地图和连州各县的方志,知道易水出荡云山,注入易海,最盛时湖面万顷,可蓄鸟兽以十万计。桑河干枯后,易海亦今非昔比,可即便如此,在渐渐已经开始习惯连州风土的萧曜看来,已然令他有大开眼界之感了。
阳光下,易海清可见底,萧曜用湖水洗了把脸,被凉意一激,困顿之意大减,余下的十几里路便有了观察的余裕。
县城在易海往西偏北不足二十里处,过易海之后,沿途都是田地,种的多是菽粟,长势颇丰,道路两旁不乏有年岁的树木,叶片已经被染上了秋色。萧曜此时意识到,过去数月中,正和与长阳灾报不断,唯有易海风平浪静,以前他和程勉还讨论过此事,原以为是两地间音书隔绝且易海人丁稀薄所致,唯独没想过,易海或许没有受灾。
通往县城的道路上行人不绝,只是大多数人想要赶在天黑城门闭合前尽早进城,都在快马加鞭地赶路,便衬得不紧不慢的萧曜一行着实显眼,引来不少田间劳作的乡民们的目光。
萧曜的心思多在路旁的庄稼上,并未察觉旁人的注视,他虽然不懂耕作,但庄稼的长势如何还是能分辨一二,眼看谷穗饱满,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快,对冯童说:“早知道易海还有这么一块水面,也没有遭受重灾,过几天不妨让元双也来一趟,住上几天。”
与萧曜相反,冯童和侍从的注意力全在萧曜一人身上。他话音刚落,冯童已经拍马到他身旁,慎重地接话:“殿下是要在易海小住么?”
萧曜点头:“不是要她来服侍我。她从没来过易海,来散一散心也好。到时候再一起回去。”
冯童一想,笑着点头:“那今日住下后,奴婢就差人送信回去,接她过来……五郎也未到过易海,殿下既然要接元双来,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也请他同来?”
萧曜垂着眼,足足僵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说:“他愿意来么?”
冯童忙道:“殿下若是相邀,五郎哪里有不愿的?”
萧曜又沉默良久,终于说:“……都随他。”
…………
早知连州的治所原在易海,可亲眼看到易海的城墙时,萧曜方知晓何为“边城”——高大厚重的城墙拔地而起,墙体上袒露着昔日战事留下的痕迹,如同一名伤痕累累的长者,沉默而戒备地打量并包容着每一个经过此地的来客。洞开的城门下,石板路上车辙宛然,且不说正和,就是萧曜一路经过的其他州县,在易海的城墙前,都变得不足观了。而守城的士兵虽不着重甲,查验行人的过所文书时神情与姿态皆一丝不苟,显然也是老于此道。
本朝无论官民,凡是要离乡迁徙的,按律都需要籍贯所在地官府开出的过所,以验明正身。萧曜自然是没有过所的,以往所谓微服出行,也都有本地的官吏陪同,无需这些勘验的手续。他无意自报身份,便沿用了昨日的法子,不料让随从献上铜鱼后,守城的士兵不仅没有放行,反而将他们拦在一旁,还请来了一名年纪更长的守军,当着萧曜一行人的面再次验看了铜鱼后,皱眉说:“你等自称是本州程司马及其随行,可既无州府的文书,也无让我等核明身份的鱼符或过所,无凭无据,就要进城。我如放你们入城,就是失职,如果真是司马一行,不放,则是犯上。我等虽是小吏,也吃朝廷俸禄,各有其职,你们既是官人,更当守法,才当得起这贵重的身份……你们且等一等,容我先去通禀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