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又很尴尬地卡住了。
瞿元嘉对于杜启正的语无伦次并不觉得冒犯,平静地说:“他不记事时,日常起居都依赖于我,我又屡次拿自己与他人的前情强加于他,他视我为恩人,对我心怀好感,是我得寸进尺,落得今日局面。此事说来不堪,本不意有污杜兄清听。但杜兄好心收留叶舟,又屡次说和,不敢不将实情告知。错都在我,他是高洁傲气之人,所以一想起来,立刻就走了。”
这一次杜启正亦沉默良久,忽然,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抽了抽鼻子,再开口神色和语气都平静了许多:“……我事先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因缘。这么一说,就说得通了。总之,我阿娘这几日在坊内略打听了一下,叶舟的姐夫卢玄,曾在礼部任主事,官职虽低,但能出入皇城,后来因为叶氏和裴氏有姻亲,在裴氏甲兵案受到了牵连,丢了官,又碰上妻子去世,避祸搬到了乐同坊。搬来不久,母亲又中了炭毒,勉强保住了性命,人事却不大知晓了……老母重病,妻子俱亡,家道便衰落了……这卢郎君人品不错,丧妻后多年没有再娶,再续弦也是因为母亲年事渐高。但这些话,叶郎君一时恐怕是听不进去的。哎,家中经此巨变,任是谁,也难以自处。本该互相体谅的两家,在生死面前,倒成了仇家了。我虽有心宽慰叶郎君,得知这些事后,真是不知从何说起了。”
瞿元嘉已经从卢玄处听说了一些他家的近况,但杜启正打听别人的家事,初衷还是为了让他更好地去劝慰叶舟。道谢之后,瞿元嘉说:“即便没有这甲兵案,平佑之乱以来,遭遇生离死别乃至灭门之祸的人家何其多……”
他突兀地停了下来,杜启正不解其意,不由得投来疑惑的目光。瞿元嘉匆匆掩住突如其来的心如刀割,勉强维持出平静的神色:“……我也知道这是不情之请,但眼下他最不想见的人恐怕是我,所以只能请你费心,劝一劝他,不要再强求卢氏了。”
杜启正同情地点了点头:“他现在与病人无异。人在病中,言行、心态均和常人不同,身在其中反而是体会不到的。你看章子欣,何其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现在也就是一点气撑着,人才没有倒。我本想今日邀你去家中小酌,现在你也不会去了。我会尽量留叶郎君多住几天。允一兄,我是不大懂得情爱之事——不过我想你们之间,和寻常男女相恋,也无甚分别——但心结不去解,生恨就罢了,留下憾事才是可叹。”
杜启正的诚恳规劝还是没有说动瞿元嘉与叶舟见上一面。探病的第三日,瞿元嘉奉母亲之命,去城外的奉天寺探望一名据说已在弥留的僧人。
奉天寺位于城南近郊,寺庙中有一尊自立寺之初就受供奉的观音像,帝京的妇人凡是求子女、祈求生育平安,皆会去敬香礼拜,屡有应验,奉天寺也因此远近闻名。
娄氏与安王那两个夭折的男孩都在奉天寺做过超度法事,至今每到婴孩的生日,娄氏都会遣人去奉天寺布施,瞿元嘉也曾陪母亲去过数次,算得上轻车熟路。但出城不远,不巧遇上两户人家出行时惊了车马,其中一家牛车的车轭在冲撞中折断,引发争执,道路也被事主和好事者堵得水泄不通。总之,当瞿元嘉赶到奉天寺时,已经比他预料中迟了许多,即便是再快马加鞭,也无法在城门闭合前赶回帝京了。
事已至此,瞿元嘉也只能做在寺院借宿一晚的打算。安王府是奉天寺的大施主,知客听说了瞿元嘉的来意,又听说他有意在寺庙借宿,当下命人领瞿元嘉去见那名僧人,并专门提醒,法师已经不能言语,本不宜会客,但安王与王妃是本寺的大施主,又是法师的故交,才有此破例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