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苍源之上

陈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然后抬起头,迈出了第九十一步。七十二朵花煞全部接完,最后九步,花阵已散,再无阻碍。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源壳都在微微下陷。走到第九十九步的时候,他站住了。面前三尺就是接引塔的塔基——那座倒挂的黑塔从地底长出,塔身上爬满的金色纹路在微微发光。

他仰起头,右脸上的半张魔神面具在塔顶洒下的金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右眼魔瞳里那道暗金竖纹缓缓收缩。他看着塔顶那道绛紫色的身影,开口道:“前辈,九十九步走完了。提议——可以说了。”

紫微站在塔顶边缘,绛紫长裙在源风中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陈峰,嘴唇微张,正要开口——天穹忽然亮了。

不是接引塔的金光亮,也不是紫微的紫光亮,是整片倒挂的天穹同时亮了起来。那光是从极高极远处洒下来的,色温极冷,介于月白与霜银之间,铺天盖地地浇下来,把苍源天永远昏沉的天幕照得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宣纸。所有人同时抬头——然后同时屏住了呼吸。

倒挂的天穹之上,在天幕与源海交界的那条模糊界线之外,浮现出一道极其庞大的轮廓。那轮廓初看像一座倒悬的山,再看像一艘没有帆的巨船,再看又什么都不像——它太大了,大到人的眼睛无法在视野里拼出它的全貌,只能看见它的一角,而这一角已经遮住了小半片天穹。轮廓边缘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青蓝色光晕,光晕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在流转,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在光晕里游来游去,像一群被关在透明鱼缸里的发光水母。

“那是什么东西?”柳如丝手里的油纸伞啪地掉在地上,她完全没有弯腰去捡的意思,脖子仰得几乎要折断。

刀九把厚背刀从地里拔出来,握在手里,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被他压到最低,像是生怕被那个庞然大物注意到。他光头侧面的青筋跳了一下:“老子在苍源天混了四千年,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他转头看向孟川,孟川的脸上已经没有从容了——不是被打破的,是被抹掉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只剩下一层苍白的底色。

尺老把玉骨剑扛在肩上,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玩意儿怎么看着像是——一座城?”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塔顶。蛮钰把青铜护腕上的兽形图案全部按熄了。他按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按,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仪式。按完最后一根,他把双臂重新抱在胸前,抬头望着那片遮天蔽日的轮廓,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门:“烛龙殿。它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里掺了一半难以置信。

白眉的两只手在袖子里握得更紧了。那张万年不变的瞌睡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左眼角跳了一下。对白眉这种把表情管理练成本能的老人精来说,眼角跳一下,等于别人吓得从椅子上摔下去。“不止烛龙殿,”他说,声音很轻很稳,但稳得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你往西看。”

众人往西看。倒挂天穹的西侧边缘,与烛龙殿遥遥相对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片云。不是寻常的云,是一朵形状极其规整的九瓣莲云,每一瓣都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再用刀裁出来的。云色介于月白与淡青之间,云心有一点极亮极纯的白光在缓缓旋转。莲云边缘垂下无数条细如蚕丝的光线,光线在源风里轻轻飘荡,每一条光线的末端都缀着一枚极小的银铃。银铃在风中无声摇动——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不在人耳能听到的频率上,所有人都觉得耳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痒,却听不到任何声响。

“九莲云台。”蛮钰的声音这回真的变了。他抱着双臂的手放了下来,左手握住右腕上的青铜护腕,握得护腕上的兽形图案全部亮起来——不是他要亮,是护腕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波动,自主激发了护主符文。“它已经有——”他顿了顿,“有七千年没有挪过地方了。七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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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两千年。”白眉纠正道。他把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来,十指张开,在身前虚虚一按。这个动作陈峰看不懂,但青扇和蛮钰都看懂了——白眉在按棋盘。他在把虚空当棋盘,把自己当棋子,把烛龙殿和九莲云台当对手。这张棋他下了上万年,每次落子之前都要按一按棋盘,确认棋盘还在,确认棋子还在,确认自己还在。

“归墟之门开过七次,”白眉说,手指在虚空中缓缓点过,“前六次,烛龙殿没来过,九莲云台也没来过。这一次,门是被三祖献祭撕开的,上来的人里有一个苍梧渊的继承人,有一个暗金血脉的墟界余孤,还有一个魔神形态的半面之魔。他们当然要来——换成是我,我也来。”

青扇把扇骨从腰间拔出来,一下一下敲着掌心,敲得比任何时候都慢。“来干嘛?抢人?”

“不知道。”白眉垂下眼皮,但只垂了一半又抬起来——他今天抬眼皮的次数比他过去一百年加起来都多,“烛龙殿和太始殿斗了上万年,抢地盘抢源脉抢弟子,什么都抢过。九莲云台从来不站队,但也从来不吃亏。三万年前烛龙殿和太始殿在苍源天东陆打了一场百年拉锯战,九莲云台趁机把东陆三成的源脉都迁到了自己的莲境里,等两边打完回头一看,肉已经被吃了一半。”

蛮钰把目光投向莲云下方那些无声摇动的银铃,看了一息,忽然皱起了眉头。“九莲云台这次来,恐怕不是为了抢人。”他顿了顿,“九莲云台的当代佛主——那个老尼姑——修的禅。她座下那个最得意的弟子前些年不是圆寂了吗?莲云一直没立新的行走。她也许是来——”

“——找徒弟。”紫微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股慵懒的调子,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压了半分,压出一种极细微的紧绷感,“九莲云台选行走,从来不看根骨不看修为,只看缘法。她要是看上了下面哪一个,当场就带走,谁也拦不住。太始殿拦不住,烛龙殿也拦不住,因为她的缘法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