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开眼睛。敌人撤退得很整齐,说明他们的指挥系统没有被打乱,说明他们的损失不大,说明他们随时可以再来。
“查到他们是谁了吗?”陈默问。
“赛义德抓了一个俘虏。”卡西姆说,“是油港的人。”
果然。
“俘虏交代了什么?”
“油港亲自带队。”卡西姆说,“他从北边下来的,带了一千人。他本来是想把我们一口吃掉的。”
一千人。陈默有五千人,但分散在各地,营地里只有三千。油港选择了一个营地兵力最薄弱的时候动手——说明他的情报很准,准得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做到的。
“他还说了什么?”陈默问。
“他说油港很生气。”卡西姆说。
“生气?生什么气?”
“俘虏说,油港本来以为我们会往西跑。他在西面埋伏了三百人,准备等我们跑过去的时候包饺子。但我们往南冲了,他的埋伏白费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往南冲,是他赌对了。但三百二十七条命的代价,让这个“对”字显得格外沉重。
“西面有什么?”陈默突然问。
卡西姆愣了一下:“什么?”
“西面。”陈默说,“油港在西面埋伏了三百人。他在西面放了三百人,说明西面的地形很适合打埋伏。那里到底有什么?”
卡西姆想了想,说:“西面有一条干河沟,两岸都是灌木丛。如果人藏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陈默点了点头。围三缺一,留的生路是一条干河沟。跑进去的人,会被两岸的伏兵像打靶一样射杀。
“妈的。”陈默骂了一句,“我这该死的东方智慧。”
天黑透了。
陈默带着残部在一片树林里扎了营。没有帐篷,没有床铺,只有地上的干草和天上的星星。伤员们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呻吟,随军医生在忙着处理伤口,但药品不够,很多人只能咬着木棍硬扛。
陈默坐在一棵树下,看着远处的火光。那是营地在燃烧。油港的人占领了营地,正在烧毁一切。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血色花朵。
约瑟夫端来一碗木薯粥。陈默接过来,却吃不下。
“陈。”约瑟夫突然说,“你今天救了很多人。”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你没有识破那个陷阱,”约瑟夫说,“如果我们真的往西跑了,死的人会更多。一千五百人,可能一个都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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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但那三百二十七个人还是死了。”
“他们死了,是因为他们跟着你。”约瑟夫说,“如果他们不跟着你,他们可能早就死了。在别的地方,以别的方式。”
陈默知道约瑟夫说的是对的。在这片土地上,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但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个叫姆瓦纳的男孩,今天早上还在擦枪,还因为他的夸奖而眼睛发亮。现在,他躺在一片红土地上,睁着眼睛看着星空。他也许到死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刚刚学会擦枪,就要学会去死。
“约瑟夫。”陈默说。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约瑟夫想了想,说:“你做的,是一个首领该做的事。敌人来了,你带着弟兄们冲出去。这就够了。”
陈默没有回答。
远处,营地的大火还在燃烧。火光映在陈默的脸上,忽明忽暗,像一个不安分的幽灵。
他想起了一句东方老话:慈不掌兵。
也许他确实不够狠。也许他确实不够果断。也许他确实不该在战场上想那些“值不值得”的问题。
但他忍不住。
他站起来,把没吃完的木薯粥递给约瑟夫,然后走到伤员棚子里,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受伤的人。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肚子被弹片划开,肠子露在外面,还在微弱地呼吸。
他蹲在一个年轻的伤员面前,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粗大,指缝里满是泥垢。
“疼吗?”陈默用斯瓦希里语问。
伤员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你会好起来的。”陈默说。
伤员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开始涣散,瞳孔放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
陈默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直到那手彻底冷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出棚子,站在星空下。
红土地上的夜晚很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焦糊的味道。那是营地被烧毁的味道,也是三百二十七条生命化为灰烬的味道。
陈默抬起头,看着南十字星在天边闪烁。
“油港。”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你等着。”
这不是誓言。誓言太轻了,轻得像风。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红土地上的承诺。
他陈默,一定会找到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然后让他明白一件事:
在这片红土地上,没有谁可以随便拿走别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