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如玉正缝补旧衣,忽听墙外窸窣有声。
她抬眸,见窗纸微动,似有人影伏地。
她不动声色,只将灯芯挑亮三分。
屋内,辛元嘉负手立于案前,凝视一张手绘田图,指尖停在许家洼一处凹地。
良久,他低声道:“卵已伏土,三尺之下,千千万万。若再迟半月,春阳一暖,便如沸汤泼雪,顷刻化蝻成群,蔡州以北,必赤地千里。”
范如玉轻轻放下针线:“那王文谦如今封禁四方,百姓畏罪,谁还敢动一锹?”
辛元嘉嘴角微扬,却无笑意:“他管得了告示,管不了天道;压得住嘴巴,压不住命。” 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黑夜,声音低沉如雷滚地,“宁为罪人,不为怠政之官。纵使史笔如刀,也要剖出一条活路来。”
话音未落,窗外黑影倏然退去。
三日后,南畈偏东一隅,日头初升,露重难消。
辛元嘉拄杖而至,身后仅许耕石与数名老农相随。
他驻足一处不起眼的土丘,杖尖点地,沉声道:“掘此三尺,有白卵如雪,臭不可近。”
众人面面相觑。
一名青年农夫忍不住道:“辛公,这几日我们已被官府盯上,再动手,怕是要牵连全村啊!”
许耕石却默默解下锄头,一锄劈入土中,沙哑道:“我信他。”
泥土翻起,一层复一层。
直至第三尺,铁锹忽然触到一团黏腻之物。
有人俯身细看,猛地后退:“白的!全是白的!像……像烂脑子一样!”
腥腐之气骤然弥漫,令人作呕。
三人合力挖出,竟得卵块三石,层层叠叠,如蛆盘结,触之滑腻,闻之欲呕。
“这就是蝗子的胎!”辛元嘉神色凝重,当即命人取来干燥艾束,堆于坑畔点燃。
火舌舔舐卵团,刹那间,噼啪爆响不绝于耳,如同豆粒炸锅,黑烟裹着焦臭腾空而起。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传遍村落。
“辛公真能知天意!”
“那白卵烧起来的声音,就是将来吃稻谷的嘴!”
“王知州说他是妖人,可妖人能救万民吗?”
而此时,府衙之内,烛火通明。
密报送至案前,王文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纸上赫然写道:“辛元嘉掘得‘妖卵’三石,焚之有声如爆豆,乡民跪呼‘神明降世’,纷纷暗中效仿掘沟埋艾……”
他冷笑一声,将密报揉作一团,掷于地上:“老翁妄语,借虫造势,竟敢惑乱民心!本官治下,岂容谶纬横行?”
他提笔欲批刑牒,忽觉指尖微颤。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阵怪风,吹得檐铃轻响。
那一瞬,他仿佛听见遥远田野上,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