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出佩剑,银光一闪,压在雪白的颈侧。
“爹爹!女儿救不了您,只能先走一步了!”
寒光将落
“嗖!啪!”
一粒碎石疾飞,正打在她手背上。花解玉痛呼一声,剑脱手落地,叮当作响。
她怔怔抬头,只见曹金山立在马前,冷冷地看着她,手中还残留甩石的姿势。
花解玉泪如雨下,几乎嘶声喊道:“我欲生不能,欲死也不行吗?你们还要怎样折辱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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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金山沉默不语,背后忽传一声低沉却熟悉的嗓音:“贤侄女,莫要寻短见,我有话,要与你父女相商。”
花解玉听得声音,猛然回身,只见一位身披战甲、满脸风尘的老将从人群中走出,眉宇间尽是沧桑与慈意,正是久未谋面的肖升。她惊呼出声,几近失声:“是你……元帅?宋将……宋将已经救出囚车之人,那……索天启呢?”
她目光如炬扫视四周,唯独不见索天启的踪影。
索天启,早已趁乱逃脱。
原来,就在石英与花庆祥争执之际,杨家兄弟与郑印猛冲南唐军阵,铁骑如风,直斩敌列,砸碎囚车,救出肖升与郁文。铁链崩断之声未息,肖升已然翻身上马,顾不得喘息,便奔赴前阵,心中所挂,正是花氏父女的安危。
他头发散乱、满面泥尘,一边抚整发髻,一边快步走来:“贤侄女,莫急。我与你父亲,还有些旧事未说清楚,等说透了,你想死也还来得及,天光还长着哩。”
花解玉冷笑一声,眼中却盈着泪光:“说什么?我们父女落到这地步,还能讲什么?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随你们处置便是!”
肖升叹息一声,唤来肖引凤与郁生香看护花解玉,随即与郁文耳语几句,而后正色走向花庆祥。
“花贤弟,”他语气低沉而诚恳,“当年你我共饮马革裹尸之酒,换心为誓,如今竟成敌对,实令人唏嘘。回想旧日,心中难安。”
花庆祥冷然答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往昔之事,已成过眼云烟。今日南北对阵,各为其主,无需再提。”
肖升一笑,却无怒意:“我知你心如顽石,可情谊非一朝一夕所塑。实不相瞒,当初我也是忠于李后主之人。可白莲圣母一番话点醒梦中人李后主荒淫无道,纵容奸佞,听信妖道于洪妄兴刀兵,祸国殃民。而宋主明圣宽仁,洪福齐天。我思及此,方下决心改旗易帜,由郁贤弟引荐归顺大宋。这叫‘大将保明主,俊鸟登高枝’。”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花庆祥身上:“本想着咱们三兄弟还能共事一堂,哪知你却先一步走入这死局。如今为时未晚,回头是岸。你年纪已大,生死或可置之度外,可你女儿年方二八,难道你真要拖她下地狱?还有你夫人、部属,岂能全都陪你赴死?何苦呢?”
花庆祥闻言,默然低头。他的手在颤,牙齿在咬,心中却如惊雷炸响:是啊,大宋英才如林、兵强马壮,南唐政局腐烂,迟早倾覆。肖升早看明白,而自己却固执至今,如今兵败被擒,何谈节操?若再投降,岂不落人口实,成了贪生怕死之徒?
沉思良久,他终究抬头:“肖升,莫劝了。我败了,就该伏罪。若你还念及旧情,便放我妻女一条生路。我死也瞑目。”
肖升摇头:“贤弟此言差矣!你若愿归顺,我当为你引荐。若不愿,我可放你退隐,不做交兵之人。你我皆未受宋皇封爵,如今仍是旧交,尚有自决之权。将来若我封爵在身,便不得再擅自为你开脱。机会难得,切莫错过。”
说罢,他转向郁文:“贤弟,快给花将军松绑,若他去,我不拦。”
郁文快步上前,满脸诚意:“花贤弟,当年营中确有龃龉,今日俱往矣。我等愿化干戈为玉帛,祝你安然归隐。你女儿聪慧贤良,不应受你连累。”
说罢动手解绳。
花庆祥神情羞愧,目光复杂,正欲开口,忽听耳边传来急促马蹄声。花解玉早已翻身下马,奔至父亲身边:“爹,走吧!事已至此,走远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花庆祥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而哽咽:“孩子,爹错了。你两位伯父才是真正的忠臣良将。我们不能再走。”
他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肖升与郁文面前:“二位兄长,不计前嫌,既救我性命,又放我自由,使我父女不至尸骨无存,大恩大德,铭记五内。但……我不能走。我是你们俘虏,岂可擅离?若你们信得过我,我愿领罪归顺,大宋营中牵马坠镫,听候差遣。只愿能留得一线生机,报此再生之恩。”
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肖升眼眶也湿了,伸手将他扶起:“贤弟,你早该如此!我与郁文愿为你作保,保你忠心不二。”
三人把臂而立,情深意重。四周众将目睹此情,皆肃然起敬,纷纷趋前施礼。
肖引凤上前一拱手:“此番能败林文豹,救下二位伯父,还得多谢石英与太原侯曹老将军出力。快些上前,拜见曹侯爷。”
三人整了整盔甲与袍服,步至前阵,向曹彬躬身一礼:“曹侯爷,我们投降来迟,罪责难逃,唯愿老将军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以求一线宽宥。”
曹彬骑在马上,望着前方三位老将拱手施礼,连忙翻身下马,急步迎上前去,拱手还礼。“曹某不敢当!三位将军深明大义,献关归宋,实为国之幸、民之幸。等我回寿州,必当奏明圣上,三位功劳卓着,定有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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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升见礼后转身握住石英的手,满面感激:“石将军,你救的不仅是我肖升的性命,更救了全城数万百姓,老夫铭感五内。”
石英大咧咧一笑,脸上沾着尘土与血迹:“元帅言重了。我哪敢邀功?此地风大血腥,等回扬子关再请我吃顿牛肉大饼,也就两清了!”
众人哄然一笑,尘霾中多了几分温暖。
副将们留下打扫战场,众人带着花庆祥父女、俘虏兵将与战马兵器返回扬子关。一路上人马列阵,城头军旗翻飞,百姓簇拥夹道相迎,一时间锣鼓震天、鞭炮齐鸣,仿佛重获新生的城市在宣告胜利的归来。
花庆祥一路沉默,直到行至半道,看见女儿骑马走在前方,神情清冷,双目中仍带着几分未褪的悲意。他心中一动,侧头对曹彬低声说道:“老侯爷,扬子关三女将,两个都许了人,唯我家解玉尚未婚配。将来若有良人,烦请侯爷为我女儿留意一二。”
曹彬笑得眼角皱纹绽放:“贤侄女英姿不凡,将来必嫁个好人家。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一定挑个称心如意的。”
二人相视一笑,一场刀光血影的生死劫难,在这轻松对话中,悄然画上了句号。
后来的事情众所皆知,花解玉嫁给了杨家将中的四郎杨延辉,成为一段佳话。
当日傍晚,三位老元帅的家眷各自返回府中。她们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危局中早已心力交瘁,如今终于可以安然回家,一个个红着眼圈,扶着门框才敢踏入熟悉的厅堂。
帅堂内,战甲褪去,衣袍整肃。众将齐聚一堂,互相见礼后分宾主落座。酒菜上桌,牛肉炖得酥烂,热气氤氲,菜香扑鼻。战后第一顿胜利宴,众人举杯痛饮,气氛热烈欢畅。
酒至半酣,肖升举杯对曹彬道:“老侯爷,如今扬子关归宋,我们老哥仨罪责难逃,欲带着儿女亲自到前敌面见圣上,请罪听命,若能留用,愿赴汤蹈火,以报大宋之恩。至于关城,请您留下几位将官镇守为宜。”
曹彬略一沉吟,心中暗赞。肖升此举可谓进退得体,既主动请罪,又不抢功邀宠,是真正的明理之人。他放下酒杯说道:“三位元帅不必多虑。我主是马上英主,向来敬贤礼士,定会接纳尔等归顺。目前扬子关既已安定,需得稳守以防变局,三位就暂时镇守于此,待圣命降下再做安排。”
肖升闻言,拱手为礼:“既然如此,我们遵命便是。但我三人之女,自愿随军到寿州,请命效劳,一则请罪,二来略表心意。”
一旁郑印早就按捺不住,哈哈一笑:“这可太好了!军中早有女将,我娘不就是女元帅?如今多几位姑娘英才,太妙了!”他话锋一转,眼角余光望向肖引凤,后者红着脸低头点头。
众人会意,皆笑。
曹彬点头道:“如此,明日就出发。”
忽听郁金豹开口:“我也要去寿州!”
话音刚落,曹金山便站起身来:“不行!你兄妹二人一个也不能走,家中二老无人照料。”
郁金豹反唇相讥:“我爹还有兄弟子侄;肖伯父、花三叔没儿子,他们就该被丢下不管吗?”
“话不能这么讲。”曹金山眉头紧皱。
“你不是也独根苗吗?郑少王、石英不也就一个人?”
曹金山一时语塞。郁文笑着摆手:“金山,让他去吧。”
“是……”曹金山低声应下。
一场热闹直到夜半三更才散。天未亮,城中已忙作一团。杨家五百子弟兵早已整装待发,盔明甲亮,肃杀之气跃然而出。肖升将昨日缴获兵刃和十车粮草装好,亲自押送。三位女将换上征衣,刀剑佩身,在帅堂前聚齐。三位元帅送至城外,依依惜别,洒泪而别。
队伍启程,一路北行,旌旗猎猎,马蹄如鼓。
直到寿州北门外,众人下马等候,郑印打马先行。守城军卒一见是郑千岁归来,急忙开口:“郑千岁回来了!一路辛苦!”
“心不苦,肝苦呀!”郑印大声道,“快开城,我带回太原侯与金台御使,要面圣复命!”
守卒望了眼他身后那一大队人马,脸色一肃:“千岁,其他人无圣令不得入城,暂请在外等候。”
“知道知道。”郑印咧嘴一笑,回头安抚众人:“等着,我先进城通报。”
吊桥缓缓放下,尘沙滚滚中三骑入城,直奔帅府。
而此时的寿州城内,赵匡胤卧榻闭目,日复一日地挂念着兵援未至,神色愈发沉重。免战旗高悬,帅府内气氛凝重。军师坐在一旁,眉头紧锁,陶王妃更是坐卧难安,日日焚香祈盼,眼中尽是担忧。
当天,寿州行宫内云雾未散,晨钟低沉。赵匡胤坐于帅堂,面色凝重。陶三春、高怀亮、苗从善等重臣亦在左右,气氛压抑沉闷,空气中仿佛凝结了战局未解的焦灼。
一名内侍快步入内,满面喜色,伏地启奏:“启禀万岁!汝南王郑印、太原侯曹彬、金台御使潘仁美凯旋回城,求见圣驾,呈上军情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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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闻言,心头一震,随即面色一喜,龙眉舒展,眼底闪出希望的光:“谢天谢地,总算回来了!快快宣他们进殿!”
不多时,郑印、曹彬、潘仁美三人换下戎装,踏入帅堂,肃然跪拜:“臣等叩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亲自起身将三人搀起,仔细端详。三人风尘仆仆,皆显疲态,尤其是郑印,面容消瘦,眼窝凹陷,肤色黝黑,一看便知历经艰险,赵匡胤不禁动容,眼中浮现泪光:“三位爱卿,可想煞了寡人,快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