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茶山雾浓

多宝风云录 俞杍兮 5876 字 5个月前

不是军中的刀法,也不是杀人的招式,而是他自己编的一套动作——融合了陇右的苍凉、江南的柔美,还有这些日子采茶时的韵律。刀光在月光下流转,时而如疾风扫落叶,时而如流水绕山石,时而如茶芽破土而出。

臻多宝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泓。那个总是紧绷的、戒备的、伤痕累累的陇右汉子,此刻在月光下舒展身体,刀光如练,身姿如松,竟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最后一式,赵泓旋身,刀尖挑起地上散落的茶花——是晚开的茶花,白色,单瓣,在月光下像碎玉。刀风扫过,茶花纷纷扬扬飘起,在空中旋转,然后如雨般落下。

收式,刀归鞘。赵泓转身,面向臻多宝,长揖及地。

“谢君救命恩。”他抬起头,眼中映着月光,清澈而真挚。

臻多宝怔住了。他看着赵泓,看着这个在月光下向他行礼的男人,看着那些飘落的茶花,忽然觉得,此生能遇见这样一个人,能得这样一份情,值了。

他起身,走到赵泓面前,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茶花。

“赵泓,”他轻声说,“我不要你谢。我只要你好好活着,陪着我,到老。”

赵泓握住他的手,茶花在两人掌心碾碎,汁液染绿了皮肤,香气弥漫。

“好。”他说,一个字,重若千钧。

月光如水,茶山如黛。

两个影子在崖坪上相拥,久久不分。

五、血沃茶根

五月中,茶市开市。

顾渚紫笋作为贡茶,每年立夏前后采摘制作,端午前运抵京城。茶市就设在茶山脚下的市集,来自各地的茶商云集,斗茶、品鉴、交易,热闹非凡。

陈头带着几个得力手下下山参加茶市,茶山暂时由二当家——一个叫胡老三的汉子管理。胡老三四十来岁,獐头鼠目,原是山下的地痞,因有些拳脚功夫,被陈头收编。他早就觊觎茶山的管理权,陈头一走,立刻作威作福。

五月初八,胡老三领着两个税吏上山。税吏是县衙派来征收茶税的,往年都由陈头打点,但胡老三想显摆自己的能耐,故意不给钱,还出言挑衅。

“今年的税,按亩收,一亩三钱银子!”为首的税吏是个胖子,满脸横肉,拍着桌子叫嚣。

茶工们围过来,面面相觑。三钱银子,够一家老小半年的嚼用。茶山百亩,就是三十两,陈头在时,打点五两银子就能过关。

“胡爷,这……这太多了吧?”一个老茶工壮着胆子说。

“多?”胡老三瞪眼,“官府定的规矩,嫌多别种茶!”

税吏冷笑,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县太爷亲手定的新规,白纸黑字,谁敢不从?”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赵泓身上——赵泓站在人群后,虽不说话,但身姿挺拔,在佝偻的茶工中格外显眼。

“你,过来。”税吏指着赵泓。

赵泓不动。

“聋了?”税吏起身,走到赵泓面前,上下打量,“新来的?叫什么?籍贯哪里?可有路引?”

一连串问题,每个都戳中要害。赵泓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臻多宝从记账房走出,见状连忙上前,赔笑道:“官爷息怒,他是哑巴,不会说话。我们是陈头新招的茶工,路引在陈头那儿,陈头下山了,过几日就回。”

“哑巴?”税吏眯起眼,“我看他不像哑巴。”他忽然伸手,去抓赵泓的下巴,“张嘴我看看!”

赵泓侧头避开,眼中寒光一闪。

税吏恼羞成怒:“反了你了!”拔刀就砍!

赵泓本能地后退,但身后是茶工,无处可退。眼看刀锋就要落下,他忽然抄起手边的采茶铁叉——那是用来清理茶树枝叶的工具,三根铁齿,锋利如矛。

“噗!”

铁叉刺入税吏的手背,贯穿掌心,钉在旁边的茶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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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税吏惨叫,刀脱手落地,整个人被钉在案上,像标本一样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另一个税吏反应过来,拔刀扑上。赵泓正要迎战,臻多宝忽然冲上前,挡在中间:“官爷息怒!息怒!”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茶——是刚泡的紫笋,茶汤金黄,香气扑鼻。

“官爷喝口茶,消消气。”臻多宝将茶碗递到税吏面前。

税吏一愣,下意识接过茶碗。臻多宝又对胡老三说:“胡爷,快取伤药来,给这位官爷包扎!”

胡老三也被这变故惊住了,闻言连忙去找药。趁这空当,臻多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指尖轻弹,些微粉末落入税吏的茶碗中,瞬间融化。

税吏正疼得龇牙咧嘴,见茶汤清亮,不疑有他,仰头灌下。喝完,他抹抹嘴,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肚子。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他指着臻多宝,声音嘶哑。

臻多宝后退一步,神色平静:“官爷说什么?小人听不懂。”

税吏的嘴角开始流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接着是眼睛、鼻子、耳朵……七窍流血!他踉跄几步,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胡老三拿着伤药回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药瓶掉落,摔得粉碎。

“死……死了?”他声音颤抖。

臻多宝蹲下身,探了探税吏的鼻息,摇头:“突发急病,没救了。”

被钉在案上的税吏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疼,用力拔出铁叉,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一路惨叫:“杀人啦!杀人啦!”

胡老三反应过来,指着臻多宝和赵泓:“你们……你们杀了官差!”

“胡爷看错了。”臻多宝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位官爷是自己突发恶疾而死,与旁人无关。”他走到胡老三面前,压低声音,“若官府来查,胡爷身为管理者,难辞其咎。不如……我们把尸体处理了,就当没这回事。”

胡老三脸色变幻。他知道臻多宝说得对——官差死在他的地盘上,他脱不了干系。而且,他也怕赵泓那狠辣的手段。

“怎么处理?”他颤声问。

臻多宝看向赵泓。赵泓会意,提起税吏的尸体:“后山有片老茶林,百年老树,根深叶茂。”

三人趁着夜色,将尸体抬到后山。那里果然有片古茶林,茶树都有合抱粗,树冠如盖,遮天蔽日。赵泓选了一株最大的,在树下挖坑。

坑挖得很深,快到子时才挖好。他们将尸体扔进去,又撒上石灰——是臻多宝从记账房拿的,用来防虫。最后覆上土,踩实。

“等等。”臻多宝忽然说。

他走到一旁,那里堆着制茶后废弃的茶渣——是蒸青、揉捻后剩下的茶叶碎末,已经发酵发黑。他将茶渣撒在土上,厚厚一层,又盖上枯叶。

“茶渣肥土,来年这株茶树会长得更好。”他轻声说。

胡老三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处理完就匆匆下山了。赵泓和臻多宝留在原地,看着那株老茶树。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照在新翻的泥土上。茶渣的酸腐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在夜风中飘散。

“那包药……”赵泓开口。

“断肠草。”臻多宝答得平静,“采茶时顺便采的,晒干磨粉,本想着防身,没想到用在这里。”

赵泓沉默。他知道,臻多宝是为了救他,才下此毒手。若让税吏查下去,他们的身份必暴露,到时就是死路一条。

“我手上又多一条人命。”臻多宝苦笑,“赵泓,你说,我们死后会下地狱吗?”

赵泓握住他的手:“若下地狱,我陪你。”

臻多宝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月光,清澈见底:“好。”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株老茶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远处传来茶工的窃窃私语——是几个起夜的老茶工,看见他们在这里,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税吏死了……”

“嘘——小声点!胡爷说是突发恶疾。”

“可我听见惨叫……”

“别管了,这种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也是……不过那株老茶树,明年怕是要长得更旺了。”

“冤魂肥土,茶味更醇……老一辈都这么说。”

声音渐远,消失在夜色中。

赵泓和臻多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苦涩。他们低头,看自己的手——赵泓的手上还沾着泥土,臻多宝的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血色。

这双手,采过最嫩的茶芽,也埋过最脏的尸体;抚过爱人的脸庞,也沾过仇敌的鲜血。

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茶树上,拉长,扭曲,像两个从地狱爬出的鬼魅。

但他们的手紧紧相握,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也传递着活下去的信念。

“回去吧。”良久,赵泓说。

“嗯。”

两人转身,沿着茶垄下山。身后,那株百年老茶树在月光下静静矗立,树下的新土还散发着血腥与茶渣混合的诡异气息。

来年春天,这株茶树会开出异常繁盛的花,白如堆雪,香飘十里。茶工会说,是冤魂肥了土。

但只有赵泓和臻多宝知道,那白花之下,埋着怎样的罪恶与无奈。

夜色深沉,茶山寂静。

两个满手血污的人,互相搀扶着,走向那间简陋的竹寮。

前路仍漫长,黑暗仍浓重。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还有这片刻相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