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沉默。
柳文渊抬眼,目光扫过文官队列,落在陈远道身上。
陈远道绯红官袍,手持玉笏,站得笔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下的乌青暴露了昨夜未眠。
“陈大人。”柳文渊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陈远道出列,躬身:“柳相。”
“本相昨夜翻阅旧案,见一桩三年前的贪墨案,颇有疑惑。”柳文渊语气平静,“景泰十一年,江南水患,朝廷拨治河款五十万两。其中临江县令陈明,贪墨三千两——可有此事?”
大殿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陈明。
陈远道的独子。
三年前病故的那个年轻县令。
陈远道的手微微一顿,玉笏边缘抵进掌心。
“确有此事。”他声音平稳。
“案卷记载,陈明贪墨证据确凿,但最终……只是免职,未追赃款,未判刑狱。”柳文渊抬眼,“陈大人当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主管此案——为何如此轻判?”
话问得客气,却字字如刀。
所有人都看向陈远道。
这是柳文渊的“餐前小点”——先打掉清流领袖的气焰,看看你陈远道还有什么底气站在这里。
陈远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眼中没有慌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哀。
“柳相既然翻阅案卷,”他缓缓开口,“可曾看到卷宗最后一页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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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渊挑眉:“批注?”
“刑部存档的副本,最后一页有都察院朱批。”陈远道一字一句,“‘犯官陈明,贪墨属实。然赃款已全数追回,并自捐家产五千两补河工之缺。念其初犯,且有悔过之心,从轻发落’——这话,柳相看到了吗?”
柳文渊眼神微动。
他看到了,但不在意。贪墨就是贪墨,轻判就是包庇。
“看到了又如何?”他淡淡道,“三千两赃款,五千两补缺——这是花钱免灾吗?陈大人,这判决,未免太顾念父子之情了。”
这话已经撕破脸了。
大殿里死寂。
陈远道看着柳文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笑得悲怆。
“父子之情……”他喃喃重复,眼中浮起一层水光,“柳相说得对,我确实顾念父子之情。所以当年,我才亲自督办此案,亲自去临江县,亲自……把我儿子押回京城。”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
“你们都说陈明是病故。对外这么说,是为了保留老夫最后一丝脸面。但今天既然柳相要翻旧账——那老夫就问一句:你们有谁知道,陈明到底是怎么死的?”
无人应答。
陈远道环视百官,泪水终于滚下来。
“他是在狱里撞墙自尽的。”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我亲自判的案,亲自送他进的刑部大牢。他在牢里给我写信,说‘父亲,儿子知错了,但无颜苟活’。第三天夜里,他用头撞墙,颅骨碎裂……狱卒发现时,血已经流干了。”
大殿里落针可闻。
只有陈远道压抑的抽泣声。
“我亲自去收的尸。”他抹了把泪,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亲手给他换的衣裳,亲手把他下葬。墓碑上不敢写名字,只刻了‘不肖子陈氏之墓’。我夫人从那之后一病不起,两年后就跟着去了。”
他看向柳文渊,声音陡然拔高:
“柳相说我包庇?说我顾念父子之情?是!我是顾念!所以我大义灭亲,所以我亲手把我儿子送进死路!现在你们翻出这桩旧案,想用它来打我的脸——好啊!去查!去刑部调原始档案!看看我说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的!”
声如雷霆,撞在穹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