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在盐坊侧院的小花厅。一张方桌,三副碗筷。
怕顾云州吃不惯盐坊厨子的大锅饭,宋月芹亲自下了厨。
风干海鱼泡发了,切了姜葱丝清蒸,油亮亮地诱人;腊肉切得透薄,煸炒出油裹着翠绿的蒜苗;拌黄瓜脆生生,拍碎了蒜末淋着醋香;一碗蛋花汤,嫩黄的蛋絮浮在清汤里,撒着碧绿的葱花。还有一碟黑黢黢的咸菜疙瘩切丝,滴了两滴香油,是西北最寻常的下饭物。
顾云州坐在周凛旁边,脊背笔直。每样菜都尝了一筷子,吃相斯文。宋月芹给他添了两次菜,他都低声道谢,默默吃完。
唯独那碟酱菜,他的筷子一次都没有碰过。
宋月芹看在眼里,把酱菜碟往他跟前推了推,“云州,尝尝这个,西北的风味,开胃。”
顾云州的筷子顿了顿,依言夹起一筷咸菜丝,嚼了两下便咽下,神色如常。
正要再去夹,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手腕一转,自然地挪走了酱菜碟,将那盘蒸得喷香的风干鱼换到他面前。
“这个咸,你吃不惯。”周凛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顾云州抬起眼,极快地扫了他一眼,旋即低头继续扒饭,只有耳根漫开一层薄红,透出被看穿的窘迫。
他以为自己藏得好,每道菜都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想不出哪里漏了破绽,直到撞见周凛那了然的目光,才恍然惊觉——
周叔不是方才看出来的,而是早已知晓。
其实他们一桌吃饭的机会少得可怜,快三年了拢共不过七八回,可他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宋月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头默默喝了口蛋花汤,才觉汤里少了点咸味。
她起身去灶房拿盐。回身时,瞥见云州正慢吞吞地嚼着鱼干,周凛端着碗,目光落在酱菜上,仿佛方才那无声的迁就从未发生。
灶房里,宋月芹站在盐罐前,勺子舀了一半,又停住了。
诏狱里,他也曾仰着小脸问:“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