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岁的许汝霖,头发全白了,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办。”
承平五十一年十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德旺坐在家里,打算盘。
他六十一岁了,在高炉前干了四十年,攒了一点钱。
他儿子孙大牛娶了媳妇,在造船。
他孙子孙小牛,六岁了,该上学了。
以前,上学要花钱。官学贵,私塾也不便宜。他本来想,让小牛在村里认几个字就行了,不用正经上学。
但现在,朝廷说,上学不要钱了。
四年,免费,还管一顿午饭。
他算了算,四年下来,能省多少钱。
学费:每年二两,四年八两。
书本费:每年三钱,四年一两二钱。
午饭:每天两文,一年二百天,四年一千六百文,一两六钱。
加起来,十两八钱。
十两八钱,够买一头牛了。
他放下算盘,对他爹说:
“爹,小牛能上学了。”
“不要钱。”
孙老头九十八了,坐在门槛上看灯。
灯亮了二十二年了。
他耳朵有点聋,但这句话听清了。
“不要钱?”
“对。朝廷出钱。”
孙老头沉默。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小时候,饭都吃不饱,哪有钱上学?
他一辈子不识字。
他儿子也不识字。
他孙子也不识字?不,他孙子要识字了。
他问:
“小牛愿意去吗?”
孙德旺说:
“愿意。天天盼着呢。”
孙老头点了点头。
“好。”
“让他去。”
“学好了,将来当先生。”
“当先生,就不用炼铁了。”
承平五十一年十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精密机械所。
郑小莲正在磨刀。
她二十四岁了,学镗工学了半年,已经能磨出还算锋利的刀了。
公输英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她说:
“小莲,有件事跟你说。”
郑小莲放下刀,看着她。
公输英说:
“朝廷要办义务教育,缺先生。”
“你愿不愿意去当先生?”
郑小莲愣住了。
“当先生?”
“对。教孩子读书。”
“教什么?”
“教识字,教算账,教格物。”
“就像孙先生教你们那样。”
郑小莲沉默。
她想起半年前,她还在家当“小姐”,每天学绣花,学做饭,学怎么伺候未来的丈夫。
是公输英收了她,让她学镗工。
她学得很好。
她喜欢镗工。
她还想继续学。
但公输英说,缺先生。
缺先生,孩子就没书读。
没书读,孩子就和她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问:
“公输主事,您希望我去吗?”
公输英看着她。
二十四岁的郑小莲,眼睛里有光。
那是她见过的光。
二十二年前,她自己眼睛里也有过。
她说:
“我希望你去。”
“不是因为镗工不重要。”
“是因为孩子更重要。”
“教出一个孩子,比镗出一百根汽缸衬套都值。”
郑小莲点了点头。
“我去。”
承平五十一年十一月初九。
京师,西城,一条新开的胡同里。
一间新盖的学堂门口,围满了人。
学堂门口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启蒙初等学堂”。
匾是陈仲明自己写的。
他二十三岁了,是国子监生,也是启蒙思潮的代表人物。
他本来可以继续读书,考功名,当官。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办学堂。
办一所义务教育学堂。
专门收那些上不起学的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