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文:“木工者,治木之工也。锯以断木,刨以平木,凿以穿孔。学木工,先学用锯。”
第二课:“铁工”。
插图:一座炉子,一把锤子,一把钳子。
课文:“铁工者,冶铁之工也。炉以熔铁,锤以锻铁,钳以夹铁。学铁工,先学看火。”
第三课:“镗工”。
插图:一把镗刀,一根枪管。
课文:“镗工者,镗孔之工也。枪管之孔,须光滑笔直。镗工精,则枪准。枪准,则敌惧。”
审稿的人里,有几个老翰林,一开始看不起这书。
他们说:这是匠人的书,不是读书人的书。
但看着看着,他们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发现,这书里讲的东西,他们都不懂。
他们不会用锯,不会看火,不会镗孔。
他们只会读书。
但书,是这些匠人造的。
没有纸,他们读什么书?
没有墨,他们写什么字?
没有桌椅,他们坐什么?
他们沉默了。
一个老翰林站起来,走到林大桅面前,问:
“林主事,这书,能让小孩子看懂吗?”
林大桅说:
“能。”
“怎么知道?”
“我八岁的时候,就看过这样的书。”
“看了,就会了。”
“会了,就造船了。”
“造了船,就出海了。”
“出海了,就看见世界了。”
老翰林沉默。
他看着林大桅。
三十九岁的林大桅,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有被海风吹出的皱纹。
但他眼睛里的光,比那些读书人还亮。
他点了点头。
“好。”
“这书,该印。”
“印十万本。”
承平五十二年三月初九。
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
孙小牛七岁了。
今天,他领到了新书。
书是学校发的,不要钱。
一共六本:
《初等国语》上下册。
《初等算学》上下册。
小主,
《初等格物》一本。
《初等百工》一本。
孙小牛抱着那摞书,跑回家。
他爷爷孙德旺正在门口晒太阳。
六十二岁的孙德旺,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眼睛还好。
他看见孙子抱着书跑回来,笑了。
“小牛,那是啥?”
“书!新书!”
孙小牛把书放在门槛上,一本一本翻给他爷爷看。
第一本,《初等国语》。
翻开第一页,第一课:“人”。
插图: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课文:“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男人,女人,皆人也。”
孙德旺看着那插图,看着那课文,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一辈子不识字。
他想起他爹也不识字。
他想起他爷爷也不识字。
但现在,他孙子识字了。
他孙子知道,男人女人都是人。
第二本,《初等算学》。
翻开第一页,第一课:“数”。
插图:一堆苹果。
课文:“数者,物之多少也。”
孙德旺笑了。
他想起自己算工钱的时候,总要请人帮忙。
他孙子不用了。
他孙子会自己算。
第三本,《初等百工》。
翻开第一页,第一课:“木工”。
插图:一把锯,一把刨,一把凿。
课文:“木工者,治木之工也。”
孙德旺的眼睛红了。
他干了一辈子铁工。
他知道铁工有多苦。
但他知道,他孙子可能不用干铁工。
他孙子可以干木工,可以干镗工,可以干他想干的任何工。
因为书上都教。
孙小牛问:
“爷爷,您怎么哭了?”
孙德旺擦了擦眼睛。
“没事。”
“爷爷高兴。”
承平五十二年三月十五。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两年九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六十一岁。
程恪,六十五岁。
公输英,四十六岁。
林大桅,三十九岁。
崔大牛,三十四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刚刚印出来的新教科书。
《初等国语》《初等算学》《初等格物》《初等百工》。
方承志把六本书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九十九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新书印出来了。”
“六本。”
“从今往后,所有孩子,都用一样的书。”
“书里写的是:男人女人都是人。”
“写的是:分数小数比例。”
“写的是:水火车枪炮。”
“写的是:木工铁工镗工。”
“孙小牛已经领到书了。”
“他爷爷哭了。”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六本书,放在陆沉枕边。
书的封面,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