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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铁路是什么,电报怎么用,工厂怎么开,新军怎么练。
他等这道题,等了很久。
他提起笔,开始写。
他写:
“铁路者,国之血脉也。血脉通,则百体康;血脉塞,则百病生。故宜广修铁路,通南北,连东西,使货物流通,人民往来。”
“电报者,国之耳目也。耳目明,则万事知;耳目暗,则万事废。故宜多设电报,传消息,递军情,使朝廷知四方之事。”
“工厂者,国之手足也。手足健,则百工兴;手足废,则百工衰。故宜兴办工厂,造器物,炼钢铁,使国用充足。”
“新军者,国之干城也。干城固,则外敌不敢犯;干城弱,则外敌必来侵。故宜精练新军,配火器,习战阵,使边关永固。”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
他觉得写得不错。
但他不知道能不能中。
因为这是科举,不是考“懂不懂”,是考“会不会写”。
他写的这些,会不会太直白了?
会不会不够文雅?
会不会被考官嫌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真实的想法。
真实,就够了。
他把卷子交上去,走出贡院。
贡院门口,他爹正在等他。
他爹叫林宾日,是个教书先生,五十多岁了。
他问儿子:考得怎么样?
林则徐说:还行。
他爹问:那道新题,答了吗?
林则徐说:答了。
他爹点了点头。
“答了就好。”
“不管中不中,你都是爹的好儿子。”
酉时正,考试结束。
一万二千份考卷,收上来,堆在主考大堂上。
朱珪坐在那里,看着那堆卷子,发呆。
他不是第一次看卷子。
他看了五十年卷子。
但他第一次觉得,这些卷子,不一样。
他随手抽了一份。
是那个老童生的卷子。
前面两道题,答得很好。
字迹工整,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无一错漏。
第三道题,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朱珪愣住了。
他翻了翻卷子,确定这是同一份。
前面两道题,答得这么好。
第三道题,为什么不答?
他想了想,明白了。
不是不想答。
是不会答。
是不会答,所以不答。
不答,就是交白卷。
交白卷,就落榜。
落榜,就……
就什么?
就回家?
回哪个家?
朱珪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考生,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放下那份卷子,又抽了一份。
是那个年轻人的卷子。
前面两道题,答得也不错。
第三道题,答得很长。
他看了那道题的答案。
他看了很久。
“铁路者,国之血脉也。”
“电报者,国之耳目也。”
“工厂者,国之手足也。”
“新军者,国之干城也。”
他放下卷子,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两份卷子,哪个更好?
前面两道题,老童生答得更好。
第三道题,年轻人答得更好。
如果按以前的规矩,只看前两道,老童生能中。
如果按现在的规矩,加上第三道,年轻人能中。
他该按哪个规矩?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提起笔,在那份年轻人的卷子上,批了三个字:
“取。解元。”
承平五十二年四月二十。
贡院门口,发榜。
榜文上写着三十个人的名字:第一名,解元,林则徐,福建侯官人。
第二名,亚元,张问陶,四川遂宁人。
第三名,经魁,龚自珍,浙江仁和人。
……
三十个名字,三十个年轻人。
最大的三十五岁,最小的十九岁。
没有一个是老童生。
林则徐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愣了很久。
他爹站在他旁边,也愣了很久。
然后他爹忽然跪下来,对着贡院磕了三个头。
林则徐吓了一跳:爹,您干什么?
他爹说:
“谢谢你爷爷。”
“你爷爷一辈子想中举,没中上。”
“你中了。”
“你爷爷在天之灵,该瞑目了。”
林则徐沉默。
他想起他爷爷。
他爷爷也是读书人,考了一辈子,什么也没考上。
最后郁郁而终,死的时候,才五十岁。
他没见过他爷爷。
但他听爹说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