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说:你爷爷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咱家一定要出个举人。
现在,举人出来了。
是他。
他跪下来,和爹一起,对着贡院磕了三个头。
同一天,江南松江府,一条乡间小路上。
陈万年正在往家走。
他走了十天了。
从京师走到松江,一千多里,他走了十天。
他没坐火车。
火车太贵,他坐不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也没坐马车。
马车太快,他想慢慢走。
慢慢走,才能想清楚。
他想了一路。
想什么?
想他这五十年。
五十年,考了二十三次。
一次都没中。
最后一次,连题都答不出来。
他这辈子,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考了。
考不动了。
不是身体考不动,是心考不动了。
他走到村口。
他儿子站在村口等他。
他儿子叫陈大牛,四十岁了,是个木匠。
他儿子看见他,跑过来。
“爹,您回来了?”
陈万年点了点头。
“考得怎么样?”
陈万年沉默。
他儿子看见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他扶住他爹。
“爹,没事。”
“回来就好。”
陈万年看着他儿子。
四十岁的儿子,头发也白了,腰也弯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十年,对不起这个儿子。
他问:
“大牛,你恨爹吗?”
陈大牛愣了一下。
“恨什么?”
“恨爹一直考试,不管家里。”
陈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爹,以前恨。”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俺儿子,您的孙子,上了学堂。”
“学堂不要钱,还管饭。”
“他将来不用像您一样,考一辈子。”
“他可以学木匠,可以学铁匠,可以学镗工,可以学他想学的任何东西。”
“他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这就够了。”
陈万年愣住。
他看着儿子。
四十岁的儿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六十八岁了,头一回笑得这么轻松。
承平五十二年四月二十五。
西山工业区,百工院。
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
已经两年十个月了。
床边坐着五个人。
方承志,六十二岁。
程恪,六十六岁。
公输英,四十七岁。
林大桅,四十岁。
崔大牛,三十五岁。
五个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
“最后一场科举考试结束,林则徐中解元。老童生陈万年交白卷,黯然返乡。科举制度正式终结,新式教育全面推行。”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一百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
是梦见了什么吗?
方承志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他轻声说:
“国师,科举结束了。”
“最后一场,考完了。”
“一个叫林则徐的年轻人,中了解元。”
“他答的那道题,是铁路、电报、工厂、新军。”
“他答得很好。”
“还有一个叫陈万年的老童生,考了一辈子,最后交白卷。”
“他回家了。”
“他儿子说,孙子上了学堂,将来可以学他想学的任何东西。”
“您放心睡。”
“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
“走吧。”
“该干活了。”
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
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
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科举制度正式终结。”
她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