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十二年五月初九,芒种后三日。
京师,吏部大堂。
吏部尚书刘统勋面前摊着一份奏书,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奏疏是礼部尚书张廷玉和户部侍郎许汝霖联名递的,题目很长:《请废科举旧制、立公务员新法以清吏治疏》。
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第一,废除科举取士制度,今后朝廷官员不再从科举考试中选拔。
第二,建立“公务员考试制度”,凡年满二十岁、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者,不论出身、不论贫富、不论男女,均可报名参加考试。考试分笔试、面试两轮,笔试考国语、算学、格物、时务,面试考应对、见识、品德。按成绩择优录用。
第三,建立“绩效考核制度”,所有公务员每年考核一次,考核内容包括:办事效率、廉洁程度、百姓评价。考核优秀者升职加薪,考核不合格者降职或辞退。
刘统勋把这份奏疏看了三遍。
他六十五岁了,在吏部干了三十年,从主事干到尚书。
他见过无数官员,经手无数升迁,处理无数案子。
他知道科举制度的毛病。
八股取士,取的是会写文章的人,不是会做事的人。
三年一考,考的是记忆,不是能力。
一考定终身,考上了就一辈子当官,考不上就一辈子没机会。
这些毛病,他都知道。
但他没想到,有人敢动它。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吏部大院的槐树正在开花。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进吏部那年,老尚书对他说过的话:
“统勋啊,吏部是管官的。”
“官管好了,天下就太平。”
“官管不好,天下就乱。”
“你知道最难管的是什么吗?”
他那时候年轻,说:
“是贪官。”
老尚书摇了摇头。
“不是贪官。”
“是庸官。”
“贪官,可以抓。”
“庸官,抓不了。”
“他什么也没干,你抓他什么?”
“他不贪,你凭什么抓他?”
“他天天在衙门坐着,什么事也不干,你拿他怎么办?”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庸官,比贪官更可怕。
贪官,抓一个少一个。
庸官,赶不走,动不了,只能养着。
养着,就养出一堆废物。
废物多了,衙门就废了。
衙门废了,国家就废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他拿起笔,在奏疏上批了三个字:
“准。速行。”
承平五十二年五月十五。
吏部后堂,一间堆满文书的屋子里。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书吏正在打算盘。
他叫钱满仓,在吏部干了三十年,从十几岁的小学徒干到满头白发的老书吏。
他手里那本账册,是吏部所有官员的履历。
谁哪年哪月哪日到任,谁哪年哪月哪日升迁,谁哪年哪月哪日犯错,谁哪年哪月哪日病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打算盘,不是为了算账。
是为了静心。
心里乱,就打几盘算盘,打着打着,就静了。
今天,他心里乱得很。
因为公务员制要推行了。
考试选拔,绩效考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这三十年攒下的那些经验,那些关系,那些门道,可能都没用了。
以前,谁想当官,得走科举。
科举考的是八股文,他不会写,所以当不了官。
但他可以当书吏。
书吏不用考,只要肯干,就能干一辈子。
现在,公务员制要推行了。
书吏,也要考吗?
也要绩效吗?
也要……可能被辞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慌了。
他打算盘的手,微微发抖。
旁边一个年轻书吏走过来,问:
“钱师傅,您怎么了?”
钱满仓摇了摇头。
“没事。”
“就是想点事。”
年轻书吏说:
“您是在想公务员制的事吧?”
钱满仓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年轻书吏笑了。
“大家都在想。”
“您别慌。”
“听说新制度,不是要赶人走。”
“是要让人干得更好。”
“您干了三十年,比谁都懂,谁能赶您走?”
钱满仓沉默。
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
三十年,他见过无数官员。
有的能干,有的不能干。
有的清廉,有的贪污。
有的升得快,有的升得慢。
但无论哪种,都得从他这里过手。
他知道谁勤快,谁偷懒。
他知道谁清廉,谁收钱。
他知道谁干得好,谁干得差。
这些,新来的官员都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用慌。
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别人不知道。
考试考不出来。
绩效也考不出来。
只有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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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算盘,站起来。
“你说得对。”
“我干了三十年,谁能赶我走?”
承平五十二年六月初九。
京师,一家小客栈里。
林则徐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他二十岁了,是最后一科的解元。
按以前的规矩,他可以继续考进士,考上了就能当官。
但现在,规矩变了。
科举废了。
进士没了。
当官,要走另一条路。
公务员考试。
他该不该考?
他想了很久。
考,意味着从头开始。
他那个解元,在新制度下,可能一文不值。
不考,还能干什么?
回家种地?不会。
去做生意?不懂。
去当工匠?不会。
他想了三天三夜。